帐篷外头有人在咳嗽，断断续续的，带着痰音。远处传来劈柴的声响，和铁锅碰石头的闷响。
他掀开帐帘出去，冷风扑了一脸。
陈勉还缩在干草堆里打呼噜，林峰没叫他，独自穿过营地往中军帐的方向走。
路上碰到几个黄巾兵在生火煮粥，看见他，纷纷点头打招呼。昨天他带回来的那三车粮食，在营地里传开了，连带着"黄天力士"的名号也跟着传开了。
张角的帐篷前没人把守。
帐帘半敞着，里面飘出一股草药煮过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点焦糊。
林峰在帐门口站了两秒，里面传来张角的声音："进来。"
帐内跟他想的差不多，一张矮案，几卷竹简摞在角落，地上铺着一张发黄的草席。角落里靠墙放着一捆晒干的草药，旁边蹲着一口粗陶大缸，缸口没盖，里面的液体浑浊发黄，冒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
符水。
张角盘腿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那种浑浊的液体。
"坐。"
林峰在草席上坐下。
小队频道里瞬间炸了。陈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峰子你去哪了？""你进张角帐里了？""他给你喝什么你可别真喝！万一有毒呢？""我操你倒是回个话啊！"
林峰关掉频道。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张角拿起一卷竹简，又放下，似乎在斟酌言辞。他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注视着林峰。
“你杀过很多人？”
“是。”林峰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张角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看得出来。"张角说，"你身上有股气，不是凶，是习惯了。杀人杀到习惯的人，眼神跟旁人不一样。"
林峰没接话。
他没有追问林峰的过往，只是端起那碗符水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年轻那会儿，也读过书。"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年轻时，也想入朝做官，为百姓做点事。可孝廉举荐，看的是家世门第，我这种，没路。”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凉意。
"考不了官，就回乡做了郎中。走村串户，给人看病。冀州地方大，穷人多，病也多，一年到头忙不完。"
"忙了几年，我发现一件事。"
张角停顿了一下。
"我治好的人，活不长。"
“不是病死的，是饿死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帐外。
"你昨天在路上也看见了。沟渠边的饿殍，田里枯死的庄稼，烧成灰的村子。年年如此，一年比一年狠。”
"税赋加了又加。今年收成不好，官府不减税，反而加了一道''''修渠钱''''。明年闹蝗灾，又加一道''''赈灾捐''''。赈的什么灾？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老百姓心里清楚，嘴上不敢讲。"
张角又喝了一口符水。
“我治好了一个孩子的伤寒，他娘跪着谢我。三个月后，那孩子饿死了，家里的种粮都被收去抵了税。”
“我救活一个咳血的老人，第二年，他被拉去修河堤，活活累死在了工地上。”
张角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口。
“我治不了这个病。”
这六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天下的病，不是哪一味药能治的。烂了根子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烂了。"
帐外狂风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哀嚎。
“‘苍天已死’，这话不是我说的。”张角摇着头，眼中是无尽的悲悯，“是村头的老汉，是刨食的农妇，是啃树皮的孩子……是这天下所有活不下去的人说的。我只是，替他们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张角说，"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要走。不是蠢，是因为不得不走"
帐内陷入了死寂。
林峰伸手拿起张角面前那碗符水。
浑浊的液体在碗里晃了晃，表面浮着几片碎药渣。他凑近闻了一下，又苦又涩，像泡了三天的草药底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比闻起来还糟糕，又涩又麻，糊了满嘴。
张角看着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刻满疲惫与忧虑的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你这人，胆子倒是大。就不怕我下毒？？"
“你若想杀我，不必这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