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的时候，白泽黎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门框的漆有点旧了，但擦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是透明的玻璃片穿成的，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很轻，像远处传来的溪流声。
他推门进去。
门铃响了一下，也是轻轻的叮咚声。
樱奈姐姐正在柜台后面打包蛋糕，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栗色的大波浪长发用一条浅粉色的发带系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她看见是他，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暖。像冬天里刚出炉的蛋糕上冒着的热气。
“来啦？”她说，语气平常得好像他每天都来，“坐，刚烤了一炉小饼干。”
那是她开这家店的第二年。十八岁，比他大不了多少。
店面真的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但每一张桌上都铺着浅色的格子桌布，压着一小瓶 dried flower——有时候是满天星，有时候是勿忘我，偶尔会有几枝淡紫色的薰衣草。
墙边有个矮柜，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杂志，还有一个小本子，是让客人留言用的。旁边总放着一支笔，笔杆上系着一小段同色的丝带。
她后来给他看过那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都是我的客人。”她说，指着那些字，眼睛亮亮的，像藏着小星星。
“你看，这个说第一次吃到我做的草莓塔，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这个说那天本来很难过，吃完蛋糕突然觉得还可以再撑一撑。”
她翻着那些留言，嘴角一直带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落在那一个个不认识的人留下的字迹上。
“你每天都看？”白泽黎问。
“嗯。”她说，“不开心的时候就看。”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后来才明白，那是她在给自己充电。
——
有老奶奶来买红豆糕，她会多装一块，用油纸包好，递过去的时候说“今天做的多了，您帮忙尝尝”。老奶奶走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晒过太阳的核桃。
有放学路过的小学生，踮着脚看橱窗里的布丁，她会把人叫进来，给一小杯试吃的奶油，看着小孩抿着嘴笑，自己也跟着笑。小孩走的时候会回头喊“姐姐再见”，她就站在门口挥挥手，风铃在头顶叮咚响。
有一次，店里来了个青年。
穿着西装，应该是刚下班。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点了一块蛋糕，端上来之后一口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发呆。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茶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那茶杯是她自己挑的，白底上印着浅蓝色的小花。
那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回了柜台，低头擦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她自己做的果酱，一瓶一瓶贴着标签，是她手写的字。
后来那人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他绕到柜台前，对她说：“谢谢。”
她抬起头，看见他脸上带着一个笑容——很轻，但很干净，像是终于喘过来一口气的那种放松。眼睛里的疲惫还在，但已经有了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暖，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落在了她脸上。
“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那个笑容和那句话，白泽黎后来记了很久。和那些留言本里的字一样，被他收在心里，不开心的时候就看一看。
——
有一次白泽黎说“你以后要是当心理医生，肯定很多人排队。”
她正在擦柜台，闻言笑出声：“我现在不就是在当吗？”
他想了想，没反驳。
她确实在当。只不过别人用谈话治疗，她用甜品，用那杯恰到好处的热茶，用那个“什么都不问”的分寸感，用她眼睛里那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小黎。”她后来跟他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吗，有时候人不需要被开导。他们只是太累了，需要有个地方坐一坐，被人温和地对待一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笑着点他眉心。她的指尖总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点的香气。“你以为多难？”
他那时不懂。
后来懂了，她已经不在了。
——
那天是个阴天。
他到店里的时候，门关着。风铃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风。他等了很久，她才来开门，脸色很白，眼下有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