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冉知道,这已经够难得。
人在最想证明自己的时候,最难接受的不是别人说你差。
是别人当面点穿,你那点看上去最像样的东西,其实全是装出来的。
门里这个人要是真有种,接下来就不该再忙着证明自己敢。
他该先把那层装出来的狠撕掉。
这一步,比直接冲出去还难。
因为这等于逼着他先认,认自己刚才那股劲全是假的,认自己把最想要的东西唱歪了,认自己现在不能再靠那股莽劲硬顶。
门里的第二遍明显换了。
顾冉听到第三句时,眼里终于多出一点认真。
这次他没再抢。
也没再每个字都往前推。
反而是把前头那些多余的力都拿掉了,只留下一根真正顶着东西往前走的线。
线一干净,人就出来了。
这不是说他一下就多厉害。
恰恰相反,这一遍前半段比刚才素得多,甚至听着还有点冷。
可那股冷里终于没有表演了。
没有“你们看我也敢”的硬撑。
只剩他自己在跟那首歌正面对上。
苏晚棠轻轻吐气。
“这样反而更顶人。”
“因为他不往你眼前晃了。”顾冉说。
“他把多余的东西撤掉,人就立住了。”
顾冉太清楚,很多人到这一步都会误会。
以为收,就是往回退。
其实不是。
有时候把那些假的、浮的、忙着证明自己的东西削掉,人才有可能真的站进歌里。
现在门里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前面那层翻得太响,像一面刚刷亮的铁皮,什么光都反,就是不往下沉。可一旦那层铁皮被揭掉,底下那股真劲反而开始一点点往外露。
伴奏往前逼到中段时,外头这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这人不是没东西。
他只是刚开始太想把东西亮给别人看,反倒把自己最该留下来的那点真硬给盖住了。
现在把盖子掀掉,里头那股劲虽然还不够圆,却已经开始立了。
程野靠着墙,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原来他不是不敢,是不信。”
顾冉看了他一眼。
“不信什么?”
“不信自己不用演狠,也真能把人摁住。”
顾冉难得没立刻接话。
因为程野这句,正好说到了最里面。
很多人一路唱下来,唱到最后不是不想赢。
是不信自己就这么站着、就这么唱下去,也配赢。
所以他们要么拿稳当遮脸,要么拿猛劲装脸,非得给自己再套一层东西,才敢往前走。
可真正能压住人的,从来不是那层套上去的东西。
是你把那些东西都剥掉以后,里头剩下来的那口气到底硬不硬。
门里那人显然也慢慢摸到了。
后头几句他还是有点紧,可已经不是前一遍那种一味往前扑的紧,而是把整个人收住之后,硬顶着往下沉。
这股沉,听着不花。
甚至不讨巧。
可它越来越像真的。
秦放忽然站直了一点。
“到了。”
最难熬的地方来了。
也是最容易把人真假分开的地方。
前一个人是在这里翻过来的。
这一个要是还想靠装,就一定会重新绷回去。
要是他真的把那层壳拆干净了,这一下出来,外头所有人都会听懂,什么叫先把自己站稳,再把那一下往下砸。
伴奏像在门里狠狠绷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人的声音落下来。
这一下没有前一个人那种掀翻全场的猛。
它甚至更克。
可克,不等于软。
恰恰因为前头那些虚张声势的东西都被剔掉了,这一砸才显出一种更硬的味道。像刀没在你眼前乱晃,只是被人按直了,然后稳稳捅进最该进去的地方。
外头一下没人说话。
连程野都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人会爆,或者会塌,偏偏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股装出来的狠剥掉以后,把自己真正那股劲递了出来。
不吓人。
却更硌人。
硌得你心里发沉,硌得你一时半会儿都喘不匀。
顾冉这才真正把后背靠实。
她知道,这一下连唱法都变了。
刚才那个人证明了,最后那一下不是不能狠狠干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