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小名狗剩，今年刚满六岁，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父亲一把抱起，迷迷糊糊地趴在肩头继续睡。李夫人一手提着个破布包袱，里面装着昨儿个连夜烙的几张饼，是给儿子路上吃的。
他们家住在国都外四十里的刘家村，不算太远。昨儿个晌午一家三口就出发了，路上走了大半天，天黑前赶到国都，在官府搭建的临时客栈里住了一夜。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一排排新盖的大通铺，一间屋子能睡十几号人，被褥都是新的，还免费供应热水。官府的人说了，只要是来参加升仙大会的，都可以住，不收一文钱。
李夫人活了几十年，头一回住这么好的地方。她和丈夫挤在一张铺上，狗剩睡中间，一家三口睡得踏实。
天还没亮，外面就热闹起来。李夫人推醒丈夫，抱起儿子，跟着人流往城门口走去。
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客栈到城门这段路，往常空荡荡的，今儿个却黑压压全是人影。有挑担子的，有背娃的，有搀着老人的，都朝着一个方向赶。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牛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在黎明前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嘈杂。
丈夫抱着狗剩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旁边，时不时帮儿子掖掖被角。狗剩睡了一路，这会儿醒了，趴在他爹肩上东张西望，眼睛亮晶晶的。
“爹，咱去哪儿？”
“去国都，测仙根。”
“仙根是啥？”
丈夫想了想，用最直白的话说，“就是你有没有当仙人的命。有，以后就能在天上飞，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接爹娘去享福。”
狗剩眼睛亮了，“那我测！”
丈夫摸摸他的头，没说话。李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里既盼着儿子能测上，又怕儿子测上。测上了，儿子就不再是自己的儿子了，是仙苗，要送去山里养，一年见不了一回。测不上，儿子就得跟自己一样，土里刨食，一辈子受穷。
当娘的，左右都是揪心。
国都城门外，人山人海。
官府早就搭好了棚子，分了几十个入口，每个入口都有差役把守。棚子上挂着大牌子，写着“一都十甲”“二都十一甲”之类的字样，按户籍地分片入场。差役们扯着嗓子喊，“都别挤！看好自己的牌子！排错队的重排！”
丈夫把狗剩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掏出里正发的号牌，递给守门的差役。差役看了一眼，朝里面一指，“三都九甲，进去往右走，第三个棚子等着。”
一家三口挤进去，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棚子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都是附近村子的。狗剩坐不住，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李夫人忙得团团转。
隔壁一个大娘见他们夫妻俩带孩子辛苦，凑过来说，“你家小子几岁了？”
“六岁。”
“头一回？”
“头一回。”
大娘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今儿个国主亲自来测灵。”
李夫人一惊，“真的？”
“那还有假！我闺女前几日去县里办事，亲眼看见的！国主坐着一艘大飞舟，比咱们村打谷场还大，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大娘说得眉飞色舞，“要是我孙子能被国主亲手摸一下，这辈子都值了！”
李夫人咽了口唾沫，把狗剩搂紧了些。
日头渐渐升高，棚子里越来越热。李夫人把饼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又喂狗剩吃了小半张。狗剩吃完又闹着要去玩，被丈夫一把按住，老老实实坐着。
外面传来差役的喊声，“三都九甲，准备入场！”
棚子里的人哗啦啦站起来，丈夫一把抱起儿子，跟着人群往前挪。穿过一道木栅栏，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整整齐齐排着几十间黑色的小屋子，每间屋子门口都排着长队。
李夫人看得一愣。这些小屋子她见过，当年在大燕时，升仙大会用的也是这种。只是那时候她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木屋。如今站在这里，只觉得这些屋子透着古怪，黑漆漆的，门一关，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身旁乡民也在低声议论：“这屋子怎是黑色的？”“谁晓得，仙人所用之物，岂是我等凡人能懂的。”
李夫人听不懂这些，只跟着丈夫老老实实排队。
队伍缓缓向前，一个一个孩子进去，一个一个孩子出来。出来的孩子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旁边有官吏专门登记，有灵根的立刻被带到另一边，没灵根的就跟着父母离开。
李夫人看得手心冒汗，把狗剩的手攥得紧紧的。
终于轮到狗剩。
李夫人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别怕，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丈夫也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男子汉，不怕。”
狗剩点点头，懵懵懂懂地走进那间小黑屋。
屋里很暗，只有头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