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以为我爱这个。"
林烈在长凳那一头坐下,隔了两掌的距离。他拎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进嘴先是烫,烫过之后舌根慢慢起一层苦。
"望舒跟我提过你。"
林烈左手拿着杯子在手里转了小半圈。
柳长风侧过来看了他两秒又看回北边。
"上次见你是在嘉武城医院。"他说。
他把手伸进外套兜里摸出一颗栗子,剥开一个小口搁在长凳中间那段凳面上。林烈伸手接过来自己剥干净放嘴里。
柳长风自己也捏了一颗,没剥。眼睛落到林烈右手那把刀的缠绳上。
"这一把是望舒借你的。"
"嗯。"
"她小时候用过三年,十四岁换了另一把,这一把一直留着。"
林烈点头。
"好好用。"柳长风说。"这一把往后是你自己的。"
林烈把剥下来的栗子壳攥在手心里。
柳长风又从兜里摸一颗剥开一个小口搁在中间那段,林烈伸手接过来。
过了半分钟柳长风才开口。
"冠绝游翼兽我年轻时候见过一只。"他看着北边的山线说。"二十三岁,西北,那会儿它还不叫冠绝,叫冠顶翼游兽。一样的东西。比今天这只小一号。"
"你们打下来了?"
"没,四个人,死两个,活两个。"柳长风把手里那颗栗子在掌心里慢慢转了半圈。"我在它翼骨根部那一段开了一道口子,它飞走了。三年之后有人在更北边看见过它,一边翅膀拖着地,没再飞起来。"
林烈把嘴里嚼着的栗子咽了。
"翼骨根部。"
"嗯。"柳长风说。"这东西全身硬甲都长在脊梁和翼面上。翼骨根部那一段甲是分缝的。那一段得能折,它收翅膀展翅膀都靠这一段动,活的地方就有缝。"
"嗯。"
"那年我活着回来之后把这个记到自家刀谱里了,望舒从小翻那本谱子长大,这一条她看过。"柳长风把剥开的那颗栗子递过来。
"你不用懂她那一刀怎么出,你就盯她的刀,她出你跟着出。"
"嗯。"林烈接过栗子嚼了。
柳长风又从兜里摸了一颗在手心里。
"它还有一个习惯。"
"它冲下来之前,翅膀要先合。"柳长风说。"合拢之前,翼骨连脊背那一段——"他伸手在自己后颈下面那块比划了一下,"这么一段,会抖。"
林烈看着他手比的位置。
"抖得不大,像打了个冷战。"柳长风说。"就那一下,那一下它翅膀合不拢,也转不了头,也收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
"早半拍,它的爪已经到你脸上了。晚半拍,翅膀合上了,翼根那道缝没了,你的刀下去只能磕在翅膀的甲上。"
林烈把"打了个冷战"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看见它抖,你就进。”
“它冲下来的时候最危险,也是最有机会的时候。"
“你应该能看见。” 柳长风说,“到时候你带一声给望舒。”
柳长风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开自己嚼了,最后一截壳一扬扔进院墙根那一小堆落叶里。
他这才整个人转过来。
"都回来。"
“你们回来之后,我打算跟我闺女吃顿饭。”
他站起来,外套的肩头又从肩上滑下半寸,没拉,走了。
林烈看着他的背影跨出后门那一步,柳长风的左脚踩地比右脚轻了一分。
回大堂的时候分会已经正式开门了。
白板上编队表贴好。
柳长风亲笔,"明早五点,北门"写在最上头,收尾那一笔带钩。
沈姐下面加了一行:"集合点,北门外石阶,一刻钟准时出发。"
八个名字顺着写过来。名单右下角单独一行:"顾栗·情报室·留守。"
孟小河蹲在训练场最靠边的石阶上数箭。数到四十几支手一抖,一支掉在石阶下。他弯腰捡起来从头再数。
林烈在他身后停下。
"四十支。不用数了。够。"
孟小河抬头。"嗯。"他把箭匣合上卡扣扣稳。手还在抖。
林烈多站了一拍才走开。
后院另一角,雷朵坐在磨石旁边擦鸣锤,锤头平搁在她膝盖上,擦到第三圈她把锤柄换到左手,按了按右手腕内侧那条青筋。
擦完一圈她抬头看分会北墙那五块木牌,眼睛停在"断脊"上。
林烈从她身后走过,两人互相点了头,都没开口。
卫青衣在病房,明早那块牌子底下第一次是雷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