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烈背着刀从宿舍那条巷子出来，往北门走，手里捏着一张离城单。
路过砺城分会大堂，门开着，里头点着两盏灯，黄黄的。
孙铁柱坐在柜台外那条长凳上，手里一卷绑腿布在重新绕。
绕了一截，松了，拆开重绕。
何清在柜台后面写登记本，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一行一行往下压。
她那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到本子上，她伸手把它别回耳后，没抬头。
孙铁柱的眼睛跟着她写字的节奏动，手里的绑腿布在绕，没看。
林烈走到柜台边，把单子放下。
何清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林烈也点头。
转身往门外走，路过长凳的时候伸手在孙铁柱肩上拍了一下。
孙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没起身。手里那卷绑腿布还在绕。
林烈走出分会大堂。天刚刚有点亮。
北门外那块碎石平地上停着一辆运输车，引擎已经发动，吐着白汽。
老谢站在城墙根下。瘦，左肩塌着，左臂从肘以下抬不起来。
谢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老谢抬眼扫了一下谢俊背上的盾，又落到腰带上的炮枪。
“枪管换过一次？”
“嗯。”
“上一次打铁蹄兽。”
“嗯。”
“后坐力别拿左肩去抗。”
谢俊看了他一眼。
老谢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塌下去的那边左肩。
“我就这么坏的。”
老谢又往谢俊的盾面看了一眼，右手伸过去，在那条从银线断口延伸出来的裂纹上按了一下。
老谢从外套右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一颗黑色的怪材小石头，串着细绳。
他单手把绳头绕到谢俊左腕上，绕了两次才绕好，最后一道死结打得有点歪。
“我父亲传给我的，走吧。”
老谢转身，沿着城墙根往东慢慢走。背影一高一低，他没回头。
谢俊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左腕上那块小石头贴着皮肤，凉的。
门洞里有脚步声。齐姐从里面出来。左肩贴着一片新膏药，膏药边缘渗了一点黄药水。重枪杵在她右手边，撑着走。
她走到林烈面前站住。
“林烈。”
林烈抬头。
“铁关跟砺城不一样。”齐姐说，“前两周别出头，看清楚再动。”
“一刀砍不进去的时候，别硬砍第二次。换个位置。”
“嗯。”
齐姐停了一下。
“活着回来。”
“嗯。”
齐姐转身要走。
“齐姐。”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膏药位置歪了。换的时候靠上面半指。”
“……知道。”
她没再说话，往驻所方向走，重枪杵着地，一下一下，左肩没抬。
林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北门石阶。
晨光里只看得见一截刀柄的剪影。
林烈翻身上车。谢俊把盾从背后取下来塞进车斗，跟着上去。司机压住帆布角，车门一带。
车开了，车出砺城往西北。铁关在那个方向，中间要绕过铁脊山脉南段和一片低丘，跑车得跑两天。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地平线上出现一道暗绿色的线。压在草原尽头，比草深，比天暗。
司机说了一句。
“黑潮林。”
没人接话。
车沿着那道暗绿色的边缘往西走，翻过最后一道丘，林烈掀开帆布往前看。
一面铁板灰墙压在丘陵上。
铁板被火烧过太多次，已经变成暗红色，焊缝像老疤一道一道。从北到南一条线，看不到尽头。
他先看到的是局部。一截墙面，几道焊缝，墙根那一圈被烧焦的土。
然后他把视线从墙根往上抬，脖子后面那块筋拉了一下。
砺城的墙他每天走北门，十二米，闭着眼都知道轮廓。这面墙他抬头抬到底，天际线才从墙顶后面露出来。
谢俊没说话，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铁关东门已经开着，门洞比砺城北门宽出去一倍，里头黑。
几架担架正从门里往外抬，抬向墙外一片白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有人走来走去，穿白衫的，穿护甲的。
运输车从担架队伍旁边擦过去。
林烈看见一个担架上的猎人。左腿从膝盖以下只剩半截，断口包着白布，渗出来一片暗。那人眼睛睁着，嘴里叼着一根草。
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