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哨声——是那种能把人从梦最深处拽出来的、尖锐的、金属的一声。
林烈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在穿鞋了。城墙根长大的孩子，对突然的声响反应比别人快一拍。
孙铁柱从下铺滚下来——是真的滚的，被子裹着整个人砸在地上。
"几点了？？！"
"四点五十。"谢俊已经穿好了。
"还有十分钟！！"
"方岳说五点。迟到不好。"
周超杰抱着枕头坐在那，眼睛半睁不睁，嘴里嘟囔："盾斧……变形……咔嚓……"
还在做梦。
孙铁柱一巴掌把他拍醒了。"快起来！五点了！"
周超杰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我一班的……一班不是五点……"
"那你几点？"
"五点半……"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三个人看着他——跨班混住的好处是有室友陪，坏处是室友比你晚起半小时。
中央训练场。天蒙蒙亮，空气凉得割脸。
方岳已经在了。
天知道他几点来的。他站在训练场中央，假肢踩在灰色的混凝土地面上，双手背在身后。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困，看不出冷，看不出在等人。像一根钉在那的桩子。
三班陆陆续续到了。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揉眼睛，有人穿反了鞋。
方岳等最后一个人站好了，扫了一眼。
"跑。"
没有热身，没有讲解，没有"跟着我的节奏来"。一个字。
然后他自己先跑了。
假肢的步伐比正常人短一点——左腿落地的距离比右腿少了大约五厘米——但频率很稳。每一步的间隔一模一样，像节拍器。
金属碰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场上响得很清楚：嗒、嗒、嗒。
所有人跟上了。
第一圈。没什么感觉。跑步而已。
第二圈。开始喘了。锦城本地的孩子最先有反应——养尊处优的身体在凌晨五点的冷风里抗议了。有人开始弯腰，有人的呼吸变粗。
第三圈。分层了。能跑的人和不能跑的人之间拉开了差距。前面的人还在匀速，后面的人已经在拖。
第五圈。
孙铁柱边跑边喊——"不行了——啊——但我不停——啊啊啊——好累——不停——嗷——"
全程嘴没闭过，声音从头传到尾，整个训练场都是他的吼叫。跑得歪歪扭扭的，但脚没停。
林烈跑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跑得不是最快的——有两三个人在他前面。但他的节奏从头到尾没变。不加速，不减速，不喘。呼吸均匀，步幅稳定，脚掌落地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城墙根跑了十几年的底子。跑步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不用想、不用调、身体自己就走了。
谢俊也稳。在林烈后面半步的位置，呼吸比林烈稍微重一点，但步子一样不乱。
两个砺城来的——在这件事上就是比城里孩子强。不是天赋，是日子磨出来的。
队伍后面有个男生已经掉速了——宋平，锦城本地人，体格不算差但跑步的姿势明显没练过。
他咬着牙跟——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但还在跑。不是跑得快——是在死撑。
林烈跑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腿在发抖。不是累的抖——是紧的抖。像身体在跟脑子较劲。
前面有个女生跑到第四圈脸色也发白了——嘴里说着"不想跑了"，但脚没停。
嘴上投降身体不投降。旁边人喊她名字，她摆了摆手，继续跑。
还有一个——跑完了，喘但没趴下。站着喘。
双手叉腰，马尾甩来甩去，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巴滴。
个子不高，但腿长，比例好看，站在那里像只竖着尾巴的猫。
脸小，眼睛大，五官挤在一起反而显得精致——是那种笑起来好看、不笑也好看、损人的时候最好看的长相。
嘴角挂着一种"趴下多丢人"的倔劲。
最后面——一个女生倒数第二，最后半圈基本是走的。
走完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小小的一个人，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两三岁——要不是穿着学院的训练服，说她是谁家跑丢的初中生也有人信。
圆框眼镜歪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扶，头发扎得松松垮垮快散了，脸颊跑得红扑扑的。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开始吃。
扎马尾的那个路过，看她。
"你还吃？？"
那个女生边嚼边说，声音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