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白面馒头
 所有违规审批、内部调拨、免检放行的存根底联,都归档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

    前世张骁在商海沉浮时,从旁人嘴里听过一个名字,孙德贵。

    档案室管理员。

    工商局干了二十年,因为拒绝帮马明远销毁早期批文,被从正科级打回科员,发配地下室看管发霉卷宗。

    老伴常年哮喘,报销单被马明远卡了三年。

    一个被体制冷透了心的人,才是最锋利的刀。

    ......

    每天下班后,张骁都绕到城东棉纺巷。

    老孙每晚七点四十从工商局后门出来,沿这条巷子回家。

    头三天,他只远远跟着,摸清路线和习惯。

    第四天,他拎着牛皮纸包等在巷口。

    “孙师傅,听说嫂子哮喘一直没好?两盒氨茶碱,您拿回去给嫂子试试。”

    老孙浑身一僵,警惕地打量他,绕开走了。

    第五天、第六天,纸包换成进口的舒喘灵气雾剂。

    整个湖市黑市上不超过五盒存货。

    老孙加快脚步,头都没回。

    第九天,老孙终于停下了。

    “小伙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五,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张骁没提任何要求。

    “孙师傅,我爸也是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规规矩矩做事,被人拿捏了半辈子。”

    他把气雾剂塞进老孙手里。

    “嫂子的病不能再拖了,不要钱,您拿着。”

    转身走了。

    ......

    第十五天。

    深夜,棉纺巷口。

    老孙主动等在那里。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打转。

    昏黄路灯下,老孙眼眶红着,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页,手指抖得厉害。

    “1980年9月,马明远违规签批的废旧五金免检调拨单。受益方,苏爱华。”

    纸页泛黄,边角有霉斑,但公章和签名清清楚楚。

    “存根联本该早就销毁了。”

    老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我没销。夹在一堆作废档案的夹层里,压了快两年。”

    张骁接过纸页,指腹摩挲过马明远的签名。

    “孙师傅,谢谢您。”

    老孙摆了摆手,背影缩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伙子,那个姓马的……不是好人。”

    声音被风吹散了。

    ......

    深夜十一点,三号仓库。

    张骁推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准备把调拨单存根压入抽屉夹层。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旧报纸裹的,里三层外三层。

    拆开。

    一个白面馒头,夹着一点咸菜丝。

    还带着微弱的温热。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那折报纸的手法......

    整个湖市,只有一个人这么叠。

    张骁攥着馒头,坐在破凳子上。

    半个月了。

    满厂的人避他如蛇蝎,王大富每天指桑骂槐,传达室的大爷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只有她。

    每天算准他回仓库的时间,不知道绕了多远的路,避开多少双眼睛,把一个热馒头放在他抽屉里。

    他低下头,把馒头凑近鼻尖。

    面香混着淡淡的碱水味。

    咬了一口。

    咸菜丝是新腌的,带着一股子脆生劲儿。

    嚼了两下,喉头发紧,吞咽的动作顿了顿。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调拨单存根压入抽屉夹层,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三秒。

    刚迈出仓库门。

    远处厂办传达室突然亮了灯。

    值班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夜色喊了一嗓子。

    “张骁!张骁在不在!杭市来的加急电报!你爸让你立刻......立刻回电话!”

    张骁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秋风灌进领口,把刚吃下去的馒头暖意一扫而空。

    他爸从不发加急电报。

    除非,马明远的手,已经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