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违规审批、内部调拨、免检放行的存根底联,都归档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
前世张骁在商海沉浮时,从旁人嘴里听过一个名字,孙德贵。
档案室管理员。
工商局干了二十年,因为拒绝帮马明远销毁早期批文,被从正科级打回科员,发配地下室看管发霉卷宗。
老伴常年哮喘,报销单被马明远卡了三年。
一个被体制冷透了心的人,才是最锋利的刀。
......
每天下班后,张骁都绕到城东棉纺巷。
老孙每晚七点四十从工商局后门出来,沿这条巷子回家。
头三天,他只远远跟着,摸清路线和习惯。
第四天,他拎着牛皮纸包等在巷口。
“孙师傅,听说嫂子哮喘一直没好?两盒氨茶碱,您拿回去给嫂子试试。”
老孙浑身一僵,警惕地打量他,绕开走了。
第五天、第六天,纸包换成进口的舒喘灵气雾剂。
整个湖市黑市上不超过五盒存货。
老孙加快脚步,头都没回。
第九天,老孙终于停下了。
“小伙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五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五,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
张骁没提任何要求。
“孙师傅,我爸也是厂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规规矩矩做事,被人拿捏了半辈子。”
他把气雾剂塞进老孙手里。
“嫂子的病不能再拖了,不要钱,您拿着。”
转身走了。
......
第十五天。
深夜,棉纺巷口。
老孙主动等在那里。
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打转。
昏黄路灯下,老孙眼眶红着,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页,手指抖得厉害。
“1980年9月,马明远违规签批的废旧五金免检调拨单。受益方,苏爱华。”
纸页泛黄,边角有霉斑,但公章和签名清清楚楚。
“存根联本该早就销毁了。”
老孙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我没销。夹在一堆作废档案的夹层里,压了快两年。”
张骁接过纸页,指腹摩挲过马明远的签名。
“孙师傅,谢谢您。”
老孙摆了摆手,背影缩进夜色里。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伙子,那个姓马的……不是好人。”
声音被风吹散了。
......
深夜十一点,三号仓库。
张骁推开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准备把调拨单存根压入抽屉夹层。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旧报纸裹的,里三层外三层。
拆开。
一个白面馒头,夹着一点咸菜丝。
还带着微弱的温热。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那折报纸的手法......
整个湖市,只有一个人这么叠。
张骁攥着馒头,坐在破凳子上。
半个月了。
满厂的人避他如蛇蝎,王大富每天指桑骂槐,传达室的大爷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
只有她。
每天算准他回仓库的时间,不知道绕了多远的路,避开多少双眼睛,把一个热馒头放在他抽屉里。
他低下头,把馒头凑近鼻尖。
面香混着淡淡的碱水味。
咬了一口。
咸菜丝是新腌的,带着一股子脆生劲儿。
嚼了两下,喉头发紧,吞咽的动作顿了顿。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调拨单存根压入抽屉夹层,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三秒。
刚迈出仓库门。
远处厂办传达室突然亮了灯。
值班员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夜色喊了一嗓子。
“张骁!张骁在不在!杭市来的加急电报!你爸让你立刻......立刻回电话!”
张骁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秋风灌进领口,把刚吃下去的馒头暖意一扫而空。
他爸从不发加急电报。
除非,马明远的手,已经伸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