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骁跳下车厢，揣着贴身工装里的东西，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杭市的事安排妥了。
原始报损底单锁进一纺人事科保密柜，钥匙由柳父另存。
马明远想在账本上做手脚，得先过这道铁闸。
六点半，机械厂大门。
门卫老赵头平时见他远远就喊“张主任早”，今天低着头擦桌子，眼皮都没抬。
路过锅炉房，几个工友蹲着啃馒头，看见他来齐刷刷把脑袋扭开。
张骁脚步没停，但后脊已经绷紧了。
赵磊从一车间方向跑过来，工装扣子系错了位，一把拽住他袖子往墙角拉。
“骁哥！周厂长今早接了长途电话，市局以回避审查为由，让他暂退一线管理！厂办说是省里的意思！”
张骁的瞳孔微缩。
“还有......”
赵磊像咽了口苦水，“苏爱华那条狗腿子王大富，火线提了一车间代理主任。”
话音没落，厂区大喇叭炸响了。
播音员的嗓音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剌人。
“……经厂务委员会研究决定，原一车间副班长王大富同志即日起代理一车间主任职务，主持日常生产工作……”
赵磊的拳头攥得骨节嘎嘣响。
张骁拍了拍他肩膀，往一车间走。
......
车间里一片死寂。
王大富站在铣床旁边，脚底踩着张骁用了两年的铁凳子。
手里捏着崭新的排班登记册，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
“从今天起，生产调度归我管！”
登记册往机床台面上一拍。
“老吴，核心改制机位下来，去后勤废料清运组报到。赵磊，连排三个大夜班，今晚开始。”
老吴的脸涨成猪肝色，攥着车刀的手都在抖。
“王大富，这些机位上的参数是我调了一个礼拜才......”
“砰！”
登记册被砸在机床上，弹起来差点糊老吴脸上。
“现在车间我说了算！”
王大富唾沫星子溅出二尺远，“张骁？被工商局查封的投机倒把嫌疑犯！自身难保的人，还能护谁？”
他扫了一圈三十多号工友，嘴角往上翘。
“谁要是不服气，趁早跟他一块儿去蹲号子！”
车间没一个人吭声。
赵磊眼珠子通红，抄起工具箱里的实心扳手就要冲。
“磊子，放下。”
声音穿透整个车间。
张骁站在门口，眼底青黑一片，神色平静。
“放下。”
扳手砸回工具箱。
张骁走到老吴身边，拍了拍老师傅沾满铁屑的肩膀没说话。
然后转向王大富。
王大富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挺起胸脯。
张骁拉开自己工位的抽屉，取出排班名册和设备钥匙盘，摆在王大富面前。
“王主任说得对，我正配合工商核查，不适合主导一车间生产。”
嘴角勾了一下。
“这烂摊子，您多受累。”
车间静得能听见冷却液滴答响。
三十多双眼睛全是不敢相信，一向护短的张骁，认怂了？
王大富愣了两秒，旋即嘴角咧到耳根。
一把抓过钥匙盘，指头拨弄着金属钥匙哗哗响。
“这就对了嘛！觉悟高！”
他踩着铁凳子冲人群扫了一圈。
“都看见了？以后谁再拿张骁的名头在车间里充大辈，跟老吴一个待遇！”
张骁退回人群，路过赵磊和老吴身边时脚步没停，嘴唇几乎没动。
“让他排，名册底下附着的操作手册是林建军炸机时用剩的残缺版，高转速热膨胀率的原始数据被我撕过。”
“他看不懂，瞎指挥最多一周必出事故。”
赵磊和老吴同时一震。
“这几天干点脏活，保全自己。出了事，连边都别沾。”
张骁已经走出车间大门。
......
他被安排去了厂区最偏的三号仓库做保管员，每天清点铁钉和螺栓。
赵磊被连排大夜班折腾得瘦了一圈，老吴在废料清运组吸了半个月粉尘，咳嗽不断。
所有人都在等张骁反击。
张骁没动。
他的战场不在厂里。
马明远篡改账本、封摊位、架空周厂长，三板斧砍完，明面上他已经被逼到绝路。
但马明远有个死穴，工商局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