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把最后一包的确良封签对了两遍,铅笔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勾。
“三千一百斤整,一寸不差。”
张骁接过本子扫了一眼,合上递回去。
“辛苦吴师傅,明早先歇,后天的活另外安排。”
老吴锁好铁门,踩着月影走了。
张骁推着二八大杠出后巷,连轴转了三天,眼底发青。
脑子停不下来——刀疤七的三天期限过了一天,陈四逼债的消息下午刚到。
苏爱华那五百块必定已经塞进了林建军手里。
被喂饱的狗,接下来往哪儿咬?
右手虚搭车把,指缝夹着一柄实心铁扳手。
街面没人,法桐影子铺了满地。
拐进单身宿舍巷口,余光扫到墙根。
有人?
半明半暗的树影里,一道身影靠着剥落的墙皮。
脚步钉住,指关节卡紧扳手,食指扣在棱角上。
侧了半步,背靠对面墙壁留出退路。
“骁哥?”
声音不大,尾音轻轻上翘。
攥扳手的手松开了。
柳婉宁从树影里走出来。
月光打在素净的脸上,蓝布工装洗得泛白,领口别着一颗纽扣,规规矩矩。
张骁大步过去,自行车往墙上一靠。
“这么晚怎么不在宿舍待着?”
“赵大娘下午去厂传达室找我。”
柳婉宁从身后拿出一个旧报纸裹好的方正纸包,边角折得整齐。
“她说有样东西让我收着。”
她抬眼看他,目光安静。
“是你找人拿细碱水泡了一整夜,把油污一点点洗掉的那块月白碎花布。”
张骁没接话。
那块布是他从杭市捎回来的边角料里挑出来的,在国道上被联防翻货时踩进泥浆。
他看了一眼那个鞋印子,什么都没说,回来让赵磊送去洗。
“布的花色衬你。”
他将繁杂的思绪平复,“本就是给你带的。”
柳婉宁低下头,睫毛抖了两下,没说谢。
把报纸包拆开,从里面又取出一层牛皮纸。
牛皮纸下面,是一件叠得方正的白色的确良衬衫。
领口熨烫得笔挺,走线极其平整。
“你成天在外头跑生意,穿旧工装谈事跌份。”
她的声音轻了,手指在领口上蹭了蹭。
“我托厂里姐妹凑了张工业券,扯了点的确良,照着……照着你肩膀的宽,连夜赶出来的。”
张骁盯着那件衬衫。
报纸油墨味混着新布料的浆水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肥皂清香。
一张工业券黑市值多少钱,他清楚。
柳婉宁一个月工资三十四块五,他也清楚。
胸口像是被闷了一拳,不疼。
“试试?”
她的声音更低,“不合身我今晚回去拆线改。”
张骁扫了一眼宿舍楼,走廊灯泡忽明忽暗,二楼有人倒夜壶。
“去后面槐树底下,那里没人。”
他侧身挡在她外侧,两个人一前一后绕到楼后老槐树下。
树冠遮天,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铜钱。
张骁脱下沾了灰的蓝色工装外套。
里面一件泛黄棉背心,贴在身上。
柳婉宁正要递衬衫,动作顿住了。
月色底下,肩宽背阔,背心勒出结实的线条。
她脸上的温度腾地窜上去,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死盯着手里的白衬衫。
“你……穿这么少。”
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不是要试衣服?”
张骁嘴角动了一下,站直后,微微张开双臂。
柳婉宁深吸一口气,两手捏着衬衫肩线两端,往前迈了半步。
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她微微踮脚,把衬衫上半截虚虚贴在他胸前,指尖沿肩缝比划。
“左边刚好……右边腋下不知道会不会勒……”
右手指尖抚平领口褶皱,不经意滑过衬衫边缘,温软的指腹贴上了他背心外滚烫的皮肤。
两个人同时僵了。
柳婉宁的手猛地往回缩。
“对、对不起......”
话没说完。
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探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没把她拉进怀里,只是握着。
拇指指腹压在她手腕内侧,那里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