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
他低头。
树影把两个人罩在一起。
张骁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枝头的什么东西。
“尺寸很好,一点不勒。”
停了一下,拇指轻轻动了一下。
“婉宁。”
“嗯?”
“以后,只给我一个人做衣服,好不好?”
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柳婉宁的耳朵红透了,红到脖子根。
没能挣开他的手。
咬着下唇,眼底有水光在晃,没落下来。
很轻的点了一下头。
张骁手指收紧一分又松开,没再往前。
衬衫接过来搭在臂弯上,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柳婉宁低着头缓了几秒,忽然从工装裤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蓝色小皮面本子。
“还有这个。”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和冷静,像是刚才那个耳根发烫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你跟李娟在农贸市场摊子越铺越大,走的散货,但资金流水太扎眼。”
她把本子递过去。
“我用厂里休息时间,按你丢在传达室让我保管的零散单据,重新拆成多次小额内购的备用账底稿。”
“万一工商局较真查到底,多少有个说法。”
张骁翻开本子,凑着月光看了两页。
字迹工整,数目清楚,每笔拆分对得上散货出入量,连日期间隔都错开了。
不是记流水账,是真懂账目逻辑。
他合上本子,有些惊喜的看着面前这个身量没到他肩头的女人。
“走,送你回去。”
衬衫和账本塞进帆布袋,推起自行车。
两个人隔着一辆车的距离,穿过空旷街面。
路灯下两道影子一长一短,谁都没说话。
到了二纺宿舍楼下,柳婉宁上了台阶,回头看他一眼。
“回去早点歇着吧。”
张骁点头。
等二楼房间的灯亮起来,他才转身。
凌晨的风灌进领口,把残留的温热吹散。
推车穿过机械厂家属院与厂区的交界带时,身后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摩托车轰鸣。
粗暴,突兀,像一头野兽在夜里嘶吼。
张骁的脚步钉在原地。
前一秒还在的温柔,现在一丝不剩。
视线穿过梧桐树冠,看向厂办大楼方向。
三楼,苏爱华那间副科长办公室。
整栋楼漆黑一片,唯独那扇窗户亮着。
泛黄灯光透过玻璃洒出来,像一只不眨眼的瞳孔,死死盯着厂区。
停职两个月的人,半夜坐在办公室里。
是在等人,或者在见人。
摩托车引擎声远了。
张骁松开车把,目光没从那扇窗户上移开。
喃喃一句,声音被风碾碎。
“苏爱华,你到底见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