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半杯茶
    雨停了。

    杭市的七月清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腥味,混着家属院甬道两旁冬青树叶上滴答的水珠声。

    张骁换了身干净白衬衫,把裤腿上火车蹭的灰拍干净。网兜里装着从湖市带来的酥鱼和云片糕,外加一封柳婉宁前天托他捎回来的家书。

    信封很薄,但他掂过,里头夹着柳婉宁上个月的工资条。

    这丫头,工资条都往家寄。

    “哥,我跟你一块去?”

    张恒探出脑袋。

    “在家看好门,妈手上有伤,别让她碰凉水。”

    张恒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门从里头插上了。

    杭市第二纺织厂家属院在城西,骑车二十分钟。

    张骁没骑车,他爸还要骑着上班呢。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卖豆腐的老头正往案板上甩湿布,隔壁铺子挂着凭票供应的牌子,几个穿蓝灰工装的中年妇女排着队,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购粮本。

    张骁脚步没停,脑子里转的却是昨晚父亲提到的那个名字。

    钱德顺。

    前世,这个人替马明远在杭市干了七年脏活。

    从倒腾国企积压物资起家,后来搭上沿海走私线,八六年被人举报。

    畏罪跑路后,再也没回来过。

    但八三年的钱德顺,现在还只是个跑腿的掮客。

    能量不大,胆子不小。

    张骁拐进第二纺织厂家属院,沿着积水未干的水泥甬道往里走,三号楼,三层,左手边第二间。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缝纫机踏板的咯哒声,夹着一声闷响。

    卡壳了。

    张骁抬手敲门。

    门拉开。

    柳拥军站在门口,灰色背心,袖口卷到肘弯,手上沾着机油。

    看清来人,他脸上的松快劲儿一瞬收干净。

    “……张骁?”

    “柳叔,婉宁托我带封信回来,顺道捎了点湖市的东西。”

    张骁笑着把网兜和信封递过去,站在门外没动。

    网兜里是酥鱼和云片糕,信封里夹着柳婉宁上个月的工资条。

    柳拥军接过信封,拇指摩挲了一下女儿的字迹,沉默两秒。

    “进来坐吧。”

    语气客气,但脚步没让多少。

    张骁侧身进门。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沾着面粉。

    拿了个旧搪瓷杯,从暖壶倒了半杯水,放在八仙桌最靠门的位置。

    搪瓷杯上印着杭市第二纺织厂的红字,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温吞吞的半杯水,连茶叶都没放。

    客气,但不亲近。

    张骁看了那半杯水一眼,道了声谢,在最靠门的椅子上坐下。

    柳拥军没落座。走回缝纫机前,重新踩踏板。

    “咯哒!咯哒!嘎!”

    针杆歪了,线头绞进梭壳,整台机器又闷死了。

    柳拥军眉头拧起来,手指伸进针板下摸索,头也不回,语气不紧不慢。

    “这破机器,跟人一样。”

    张骁端杯子的手停了。

    “外面瞧着还像那么回事,壳子擦得油光水滑。”

    柳拥军拽出绞死的线头,扯断,扔在脚边。

    “可要是里头齿轮生了锈、坏了良心,那就怎么修都修不好。”

    “还把婉宁寄回来的好布料,白白糟蹋了。”

    王桂芬擦桌子的手慢了。

    角落里,柳博文从草稿纸里抬起头,偷偷瞄了张骁一眼。

    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张骁没急。

    他把搪瓷杯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缝纫机旁。

    柳拥军侧过头。

    张骁没看他眼睛,目光落在踏板连杆上。

    踩了两脚,侧耳听声音,又弯腰看了一眼底板缝隙。

    “叔,齿轮没锈。”

    柳拥军眉头一挑。

    “挑线连杆的游码滑了扣,带偏了针杆行程。不是心坏了,是骨头错了位。”

    他回头:“博文,借你螺丝刀使使。”

    柳博文愣了一下,翻出一把生锈的十字螺丝刀递过来。

    张骁接螺丝刀时,余光扫了一眼柳博文面前的卷子。

    高二竞赛几何题,辅助线连了三条,全死在直角上。

    “辅助线别死连直角,往右下角对角线切过去。我妹张悦前天刚磨出来的,一步到位。”

    蹲下身,左手已经开始拧底板螺丝。

    柳博文提笔顺着方向一划,整道题豁然开朗。

    “这……”

    柳博文猛地抬头,看张骁的眼神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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