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户部尚书刘健,心头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他干瘦的手指,指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钱理,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三百万两!”
“张口就是三百万两白银!”
刘健的声音又尖又利,回荡在盘龙金柱之间。
“国库去年一整年的进项,才将将凑够两千万两。这三百万两,是要拿去给边境百万大军换冬衣,是要拿去给黄河修堤坝的!”
“你一个区区望海港的七品官,拿一张鬼画符一样的折子,就想从国库里掏走这么一大块肉?”
“你说建皇家海军,铁甲船,年入千万两?老夫在户部干了三十年,就没听过这么大的笑话!”
刘健说完,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龙椅上,身穿龙袍的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那份《南海共同开发可行性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钱理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脑门紧紧贴着地面,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他一句话也不说。
皇帝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扫过下面站着的臣子,最后落在了兵部尚书王德发的脸上。
“王爱卿,通州码头的事,你亲眼见了。你说说。”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德发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回陛下,臣确实在通州码头,见到了那艘名为‘探路者一号’的铁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言语。
“此船,不靠帆,不靠桨,船尾两个铁轮子一转,跑得比寻常的福船快上不少。船上火炮,尤为犀利,十个呼吸便能连发三炮,百步之外,指哪打哪。”
王德发说完,又退了回去,再不多说一个字。
他只说自己看见的,至于这东西值不值三百万两,一个字都没提。
大殿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张承。”
皇帝忽然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兵部侍郎张承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磨磨蹭蹭地从队列里走出来,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臣在。”
“你,也去过望海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地说给朕听。”
张承的头埋得更低了。
靶场高台上,那个叫老周的粗鄙武夫,面无表情地让人把一个金发碧眼的炮手扔下悬崖。
还有林涛扶着他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在望海港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画面,像梦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回……回陛下……”
张承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望海港的火炮,比……比通州码头那艘船上的,更厉害。他们五门炮齐射,三百步外的礁石炮台,一轮……一轮就轰平了……”
“装填火药的速度,快得……快得不可思议……”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只有磕头。
“陛下,臣有话说!”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都察院的御史李茂站了出来,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张承,然后朝龙椅一拜。
“陛下,张侍郎奉旨巡视,结果灰头土脸地从望海港逃了回来。带回京城的所谓战利品,更是贻笑大方。”
“如今,他为了开脱自己打了败仗、丧权辱国的罪责,便将那望海港的提督林涛吹嘘得神乎其神。”
“依臣看,这张承是打了败仗,吓破了胆!他的话,万万不可信!”
李茂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张承猛地抬头,满脸通红,气得说不出话。
“肃静。”
皇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在张承和钱理身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被吓破了胆的京官。
一个是从头到尾只知道磕头的边陲小吏。
就这两个人,身后却站着一个手握铁甲船、神速炮,还敢跟朝廷要三百万两银子的林涛。
那份报告里写的“千万两收益”,“开疆拓土”,像蜜糖一样诱人。
可一个地方提督,手里捏着这么一股连京城兵部侍郎都吓破胆的力量,这又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给钱,是养虎为患。
不给钱,这头已经长了獠牙的猛虎,会不会反咬一口?
皇帝觉得,自己坐着的这张龙椅,有些烫屁股。
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卷了起来。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钱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