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日虽坐在这里,念头仍不落在夺宝之上。
神识在外,照见山川,照到后来,也开始回照自身。
他忽然觉出,自己先前停在云端,遥望谷中玉匣时,那一瞬浮起的,不只是对宝物的分辨,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失之交臂”四字。
此念方起,李昀眉头微动。
他先前否了“为宝所动”,并没有错。
真正牵动他的,不是宝物本身,而是自己对许多东西,明明看得见,明明认得清,偏偏不能立时取来,也不能立时改易。
前世许多人事如此。
今生诸般机缘,也是如此。
青螺峪中广成遗宝就在眼前,他认得,懂得,也明白其用,偏因时机、人事、外缘尚未齐备,不宜妄动。
这等“明见而未取”,本是修道常事。
可落到他身上,便与前世那点意难平暗暗牵在一处。
许多命数,他看得见。
许多错落,他也认得出。
看见了,不等于就能改。
认得出,不等于就能动手。
这种无形之隔,才是那缕浮丝迟迟不散的缘由之一。
李昀坐在岩壁下,神识仍在外探,心中这一层却渐渐照亮。
不是贪。
是不能尽如己意。
也不是单单为自己不能得宝。
更像是两世见闻积在一处,久而久之,把许多“知其所在”“知其将来”“知其可惜”都压进心底,到结丹之前,终于一并翻了上来。
青螺峪只是引子。
寒山雪谷,像把这层压得极深的念头,从心底一寸寸挑了出来。
李昀不再往下追,只让这一层意思先停在明处。
修行至此,他已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结,不是今日照见,今日就能解。
勉强追紧,反易把念头逼向偏处。
他索性收束神识,不再往谷口深探,而是顺着这片雪峰寒原,把外围一带又仔细过了一遍。
如此坐了近一个时辰,山中天光又暗了些。
阴云自更高处压下,雪岭尽头泛起一层白迷迷的寒雾,群峰轮廓也渐渐淡去。
李昀神识回收七分,只余三分散在外头,作为警戒,随后把心神沉回体内,细细看向丹田。
五行真元依旧圆融无缺。
青、赤、黄、黑、白金诸炁,在丹田中首尾相衔,缓缓轮转,如五河归一,又各守其位。
这等根基,走到真人境,已少有人及。
偏偏越是根基稳厚,越容不得最后那一线杂尘。
李昀守着这一炉真元,面色平平,既无急意,也无颓意。
青螺峪一行,至少让他又看清了一层。
他心境之缺,确实与“看见而未能动”的旧憾有关。
可这一层仍只算枝节,未到根底。
根底还在人。
还在那些将来会遇见、会牵扯、会让他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的人与事上。
今日来此,像是先摸到了那张网的一角。
往后要真正补足,还得继续走。
这念头在胸中落定,李昀周身气机反而更稳。
人若只怕缺口,缺口便会越看越大。
真照见了,也就不过如此。
雪峰之外,寒雾渐重。
李昀抬手一引,先前布在岩壁外那五道极淡光华,轻轻回转了半寸,又归于无形,护持之势随之更紧。
他没有起身。
今夜,他打算先留在这里。
一来青螺峪外围这片地势,足够他借寒机磨一磨心神。
二来此处既能远望谷口,又不必贸然涉险,正适合静修观照。
三来他今日一到这里,心中便连起数层念头,若此时匆匆离去,这些念头未必还能如此清楚浮现。
既然寻机,本就不该避开这种地方。
李昀稍稍调整坐姿,真元再转,体内炉火温温不绝,把外头苦寒挡在一层之外。
随后他把神识放得更细。
这一次,不为查地势,不为探谷口,而是把自身心神分作数缕,顺着外间寒气流走之势,一边照外,一边照内。
山中寒流有来有去,念头起伏也是如此。
哪一处外寒最盛,他便看体内哪一分真元先动。
哪一缕心念微起,他便看它是否因眼前景象牵出。
这种修法,不见惊人处,最耗水磨工夫。
若无三月静坐打底,李昀也不敢贸然在这等险寒之地,用天地气机来磨心中浮丝。
时辰一点点过去。
天色愈低,群峰阴影渐连成一片,唯有谷口上方那层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