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走在最前面，刀已经归鞘，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阶梯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陶制的油灯，油早已干涸，灯芯腐烂成黑色的粉末。但灯座的形制是唐军标准配置，不是高句丽的遗物。
沈砚在第三盏油灯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灯座内侧的灰。灰很薄，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渍，油渍没有完全干透，还带着一丝黏性。
“有人最近用过这些灯。”沈砚说，“不超过半个月。”
十二也检查了另外几盏灯，得出同样的结论。有人在他们之前从这条暗道进出过，而且频率不低。灯座边缘有反复放置和取下的磨损痕迹，说明使用这条暗道的人不止一次，而是把它当作常规通道。
“都护府的人？”红袖问。
“不一定。”
沈砚继续往上走，“都护府如果知道这条暗道，就不需要在地宫上面炸穹顶了，直接从暗道进来更省事。使用这条暗道的是另一拨人，一拨不想让都护府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阶梯的坡度在接近出口时陡然变陡，最后二十级几乎是垂直的，石阶被凿成窄窄的踏脚槽，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
谢临第一个爬上去，头顶是一块木板，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木板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道，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有重物压着。
“上面有东西压住了。”谢临低声说。
沈砚让谢临退下来，自己爬上去，用手指沿着木板的边缘摸了一圈。木板和地面的接缝处塞了干草和破布，用来防风。他小心地拨开干草，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是黑夜。不是完全的黑，有月光，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他能看到几棵树干，粗壮的老松树，树皮皲裂成龟甲状。还能看到一片被雪压弯的枯草，草尖从雪里探出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没有人在附近。
沈砚从靴筒里拔出匕首，沿着木板边缘的缝隙插入，慢慢往上撬。木板上的重物随着撬动发出一声闷响，是一块石头，不大，但压得很稳。
他继续往上撬，木板的一角抬起了半寸，他用刀尖卡住缝隙，换了个角度再撬，木板终于被掀开了一个角，石头从木板上滚落，砸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将木板完全推开，翻身爬了出去。
出口在一片枯死的灌木丛下面，木板伪装成地面的样子，上面铺了土和枯叶，又压了一块石头。
位置选得很巧妙，在一棵老松树的根系之间，周围是密布的灌木和乱石，从任何方向看都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地洞。
沈砚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和雪。月光很亮，雪地反光让夜晚像黄昏一样清晰。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们在一处山脊的背风面，左手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下是死人沟的谷地。
右手边是更高的山脊，山脊上有稀疏的松林。正前方是白头山的主峰，在月光下像一尊巨大的白色佛像，沉默地俯瞰着大地。
其他人陆续爬出来。谢临把柳济从地道里托举出来，柳济的身体轻得让谢临皱了下眉。红袖最后出来，顺手把木板盖好，重新压上石头，用脚扫了些雪盖住痕迹。
韩冬出来爬上地面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那道刀疤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但疤痕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粉，像是在愈合。
十二蹲下来探他的脉搏，比在地底下时好了些，但还是偏弱。
“他失血不少，但死不了。”十二对沈砚说。
沈砚点头，走到柳济身边。柳济靠在松树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但他没有昏迷，听到沈砚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沈砚说，声音不大，但柳济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你父亲二十年前就发现了石柱的秘密，花了一年时间翻译神文，然后上报都护府，被压下，三个月后坠亡。但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柳济说。
沈砚看着他：“你父亲死的时候，你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可能记得父亲调查的内容，更不可能在二十年后继续调查，你背后有人。”
柳济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山脊，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个人之间。
“对。”柳济最终承认了，“我背后有人。是我父亲生前的同僚，当年一起在地宫勘探后活着出来的一个人。
不是赵大，赵大是第一支的队伍里，被藏起来的幸存者。那个人，是后来和我父亲一起来勘探的人。他叫周远，当年是队员，现在是……”
“安东都护府长史。”沈砚替他说完了。
安东都护府长史，四品，副都护之下的最高文官，掌管都护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