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玉石表面看向内部，那些流动的液体正在加速循环，漩涡越来越大，颗粒越来越密集，图案变化得越来越快。
然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图案同时停止了。
液体不再流动，漩涡不再旋转，颗粒凝固在半空中。玉石内部的一切都定格了，像一幅被冻结的画。
然后，液体开始反向流动。
这一次不是循环，而是汇聚。所有的液体从玉石柱的各个角落向同一个方向聚集，向韩冬按在玉石柱上的那只手的方向聚集。
液体穿过玉石介质，像是没有阻力一样，汇聚到韩冬掌心下方的位置，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
球体在膨胀。
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人头大小，从人头大小膨胀到脸盆大小。玉石柱内部的液体几乎全部被抽空了，全部集中到了韩冬掌心下的那个球体里。
球体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从鲜红色变成了金红色，从金红色变成了刺目的白色，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
韩冬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寒冷，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他的手掌进入他的身体。
他的血管在皮肤下隆起，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甚至能看到血液流动的方向，从指尖流向心脏，从心脏流向全身，再从全身流回指尖，形成一个闭环。
和玉石柱内部那套循环系统一模一样。
“它在复制。”十二第一个反应过来，“它在把柱子里那套循环系统复制到韩冬体内。”
沈砚当机立断：“拉开他。”
谢临和红袖同时上前，一人抓住韩冬一只手臂，用力往后拉。
但韩冬的手像是长在了玉石柱上，两个人的力量加上他自身的体重，竟然无法将他的手从柱子上分离开来。
不是黏住了，是玉石柱表面生长出了新的物质，将韩冬的皮肤和玉石柱连成了一体。
那些新长出的物质是半透明的、柔软的组织，像某种生物的膜，从玉石柱表面延伸到韩冬的手背、手腕、小臂，正在向他的肘部蔓延。
“砍掉。”十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再不砍就来不及了。”
谢临拔刀。
韩冬突然大喊了一声：“别砍！”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韩冬的声音。韩冬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辽东口音。
但这个声音低沉、浑厚、古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几百年前的人在地下深处沉睡了一千年，刚刚醒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谢临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韩冬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上，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刀疤正在渗血，但不是从伤口渗血，而是从刀疤的边缘长出新的血管，血管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爬满了他的右半边脸。
他的右眼，那只完好的、明亮的、带着愤怒和悲伤的眼睛，正在变成金色。
瞳孔还在，但虹膜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金色，像被融化的黄金注入了眼球。
他开口了，用的还是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
“不要砍，这是我选的。四十代大巫的血脉在一千年前就断了。
我以为这条血脉永远消失了，没想到它还在，在一个抄书的小吏身上。今天它醒了，因为我，最后一任大巫，在柱子里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我的血脉。”
韩冬或者说，占据了韩冬身体的最后一任高句丽大巫，用那只金色的右眼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停在沈砚脸上。
“你们要的东西，在柱子里，但你们带不走。柱子里的秘密不是写在纸上的文字，是刻在血液里的记忆。只有继承了大巫血脉的人，才能记住这些秘密。
你想知道高句丽和突厥结盟的真相？想知道那份十六州布防图的每一个细节？想知道促成结盟的那个人的名字？”
他举起韩冬那只正在被金色血管覆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都在这里了，但你们敢信吗？一个死了一千年的大巫，借着一个活人的身体复活了，他说的话，你们信吗？”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活人的话一句都别信。死人的话呢？你算什么，活人还是死人？”
大巫笑了。韩冬那张被刀疤撕裂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超越时间的、对世间万物的漠然。
“我是死人。但我借了活人的身体，说了死人的话。你信，还是不信？”
沈砚也笑了，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再次出现。
“我谁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