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停步，但步伐放慢了。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平台中央的柳济身上，同时用余光扫视着平台的每一个角落。
十二跟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这个位置既能护住他的侧翼，又不会遮挡他的视线。谢临和红袖呈犄角状散开，韩冬被夹在中间。
五个人走上圆形平台。
走近了才看清，平台边缘的四十七根矮柱不是石头的，是人骨，股骨、肱骨、胫骨，被切割打磨后插入基座的孔洞中，顶端放置头骨。
每根矮柱的高度一致，骨头的弧度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像一队跪在地上的士兵，托举着死去同伴的头颅。
谢临路过一根矮柱时停了一步。他低头看那头骨的面部，颧骨高耸，眉弓粗壮，是典型的辽东土著人种特征。
头骨的下颌骨不见了，被整齐地锯掉，切面平滑，确实是用极锋利的工具反复切割而成。
“锯口没有愈合痕迹。”谢临低声说，“确实是活着的时候锯的。”
柳济躺在石柱正下方，身体蜷缩成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官服上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泥土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他的呼吸极浅，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但每隔十几息会突然深喘一下，像是身体在提醒自己还没有死。
沈砚蹲下来，伸手探柳济的颈侧。脉搏还在，微弱但规律，每息约四十次，偏慢，但不像是中毒或受伤后的衰竭。
“他不是被打伤的。”沈砚收回手，眉头微蹙，“他是饿的。至少三天没有进食进水，身体进入了节能状态。但他的脉搏太规律了，规律到不像是自然衰竭，更像是——”
“龟息散。”韩冬从后面挤上来，蹲在柳济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缩小，对光反射迟钝，但眼球表面没有脱水迹象。
“他服了龟息散。和我在地宫里装死用的是同一种药，但他服用的剂量比我大得多，而且是在空腹状态下服的，药效会持续更久。”
“龟息散能让人进入假死状态，降低心跳和体温，减少能量消耗。”
十二看着沈砚，“在缺水缺食的环境下，龟息散能让人的存活时间延长三到五倍。”
沈砚的手停在柳济的肩膀上方半寸，没有落下去。龟息散状态下的身体极其脆弱，外力触碰可能导致心跳骤停。
“怎么让他醒？”沈砚问韩冬。
韩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瓶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味。他把瓶口放在柳济鼻孔下方晃了两下，然后迅速撤开。
柳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蜷缩的四肢骤然展开，整个人从地面弹起来半尺高，然后重重摔回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类似溺水者被救上岸后的那种呼噜声。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剧烈收缩，眼珠左右快速转动了两圈，然后定住了，定在沈砚脸上。
柳济的嘴唇翕动了三下，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一个名字。
“韩……韩冬？”
韩冬跪在他身边，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污和泥土，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柳参军，是我。京城来人了。”韩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近乎变形的情感，“你有救了，你手里那份东西也有救了。”
柳济的目光艰难地从韩冬脸上移开，看向沈砚，又看向十二、谢临、红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张被饥饿和疲惫摧残得几乎脱相的脸上，挤出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不是因为笑的内容可怕，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或如释重负，只有一种确认某种预测被验证后的满足。
“你们来了。”柳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赌赢了。”
谢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赌赢了？四十七条命，你就为了赌这一把？”
柳济没有回答。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就塌了下去。红袖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帮他在石柱根部的凹槽里靠好。
柳济靠在石柱上，闭上眼睛缓了几息，再睁开时，目光清醒了很多。龟息散的余效正在退去，他的思维在快速恢复。
“分赃协议在我身上。”柳济说，声音依然虚弱但语速在加快，“上衣内衬里缝着。用油纸包了，防水防火，你们先拿走。”
红袖从柳济上衣内衬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拆开外层，里面是一叠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官职、日期和数字。她没有细看，直接递给了沈砚。
沈砚接过那叠纸，借着穹顶冰晶的冷白光快速扫了几眼。纸上列的不是盟书，不是军事协议，而是一份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