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冲向黑衣人，距离太远，来不及。他冲向的是石棺侧面那根插着火折子的砖缝。一脚踢飞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地宫穹顶，也照亮了黑衣人脚下的阴影。
谢临在同一时刻拔刀，刀锋破空，但不是砍向黑衣人，而是砍向石棺。一刀下去，石棺盖被劈成两半，碎石飞溅。
黑衣人站在裂开的石棺上晃了一下，短刀在胸口停了半寸，没有继续刺下去。
十二从侧面无声切入，短刃直取黑衣人持刀的右手腕。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刀锋破空的声音还没传到，刃口已经到了黑衣人手腕前一寸。
黑衣人忽然笑了。
他松开刀柄，短刀掉落在石棺碎片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他整个人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从石棺上滑落，跌坐在地上，大氅散开，露出一张瘦削到近乎骷髅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刀疤将他的左眼劈成了两半，那只眼睛早已失明，呈现出浑浊的灰白色。
右眼是好的，但此刻那只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们真动手啊。”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忽然变得正常了，不再尖锐刺耳，“我好不容易攒了十年勇气想自杀，被你们搅和黄了。”
谢临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没有收回去。十二的短刃抵着他的后腰，力道精准，只要他敢动，刃口就会刺穿肾脏，三息之内毙命。
红袖蹲下来检查他胸口的伤。刀尖只刺破了皮肉，没有伤到要害，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的血液颜色正常，没有中毒迹象。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砚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视线始终锁在黑衣人唯一完好的右眼上。
黑衣人靠着石棺碎片坐好，从大氅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刀疤里，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有叫出声。
“我叫韩冬。”
他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高句丽遗民，祖上三代都是高句丽的祭司。高句丽灭国那年，我爷爷被唐军俘虏，押到长安献俘，太宗皇帝没杀他，把他编入了太史局，专门负责整理高句丽的祭祀典籍。
我爹接了他的班，我又接了我爹的班。三年前我从太史局跑出来，跑到辽东，找到了这座地宫，然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太史局。名义上是掌管天文历法的机构，实际上还负责收集、整理、研究周边各国各民族的文献典籍，其中就包括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的大量宗教和巫术文献。
“太史局的人跑到辽东来住地宫？”谢临的刀纹丝不动，“你是逃犯？”
韩冬又灌了一口酒：“算是吧。三年前太史局丢失了一批高句丽神文古籍，局里查了半年没查出结果，最后认定是我监守自盗，要拿我问罪。我没偷，但我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没偷，所以就跑了。”
“你躲在辽东地宫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红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不是。”韩冬摇头，右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我来辽东，是因为我查到了真正偷书的人是谁。那个人偷的不是古籍，是古籍里夹带的一样东西，高句丽末代国王宝藏的地图。
传说是高句丽灭国前，国王将国库中所有金银财宝连同历代积累的兵书、阵法、各国密约，一起埋在了某个地方，由最后一任大巫绘制了藏宝图，藏在一本祭祀典籍的夹层里。
那本书在灭国时被唐军缴获，收入太史局，一直没人发现夹层里的秘密，直到三年前被人偷走。”
谢临嗤了一声：“宝藏？你跑了三千里就为了找宝藏？”
韩冬看了他一眼，那只浑浊的灰白色瞎眼里竟然也露出了一丝类似嘲讽的神情：
“你以为宝藏只是金银？那些兵书里记载了高句丽、百济、新罗、倭国、靺鞨、契丹、奚等十几个国家和部落的军事机密，城池布防、兵力配置、粮道走向、将领弱点。谁拿到那些东西，谁就能在东边掀翻整个大唐的防线。”
地宫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沈砚蹲下来，与韩冬平视：“这些和柳济有什么关系？”
韩冬把酒囊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柳济的父亲，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把赵大藏起来的都护府司马。柳司马当年带着一支队伍，来调查十二名士卒在地宫死亡的事件，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了。对外说是坠马身亡，实际上……”
他顿了顿，“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用的是高句丽宫廷的秘方，无色无味，死后七天内毒物就会自然分解，查不出来。我爷爷当年在太史局整理过很多这种毒药的配方，我从小就知道。”
“你怀疑柳司马查到的和宝藏有关？”十二问。
“不是怀疑，是确定。”韩冬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