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嫣在火塘边坐下了，坐在沈砚对面，像两个棋手在棋盘两侧落座。
霍胥走了，消失在苍山的密林里。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亲信，其余的人留在了营地外面，不知道该跟谁，也不知道该去哪。
他们是乐嫣的人，也是霍胥的人，但乐嫣没有给他们任何命令。
“他不会离开南诏。”
乐嫣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红袖递了一碗热茶过去，乐嫣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普洱，陈香浓郁。
她握着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苍山早晨的冷，从骨缝里往里渗。
沈砚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等，等乐嫣自己把话说出来。一个在仇恨里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发现仇恨的对象错了，这种冲击不是几句话能平复的。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不会逼她的人。
乐嫣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父亲，青冥蛊宗前宗主，李淳风的学生。他不算一个好人，养蛊害人，用蛊术操控人心，做了很多错事。但他是我父亲，他对我很好。
我六岁的时候，他教我认字，教我术数，教我怎么分辨蛊虫的种类。他把我抱在膝盖上，跟我说，嫣儿，你长大以后要继承蛊宗，把青冥蛊宗发扬光大。”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攥紧了茶碗。红袖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火塘里的炭火上，但她的耳朵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二十年前，我还小，大唐清剿蛊宗，我父亲死了。霍胥跟我说，是大唐的军队杀了他，是朝廷不给我们活路。
后来他娶了我，替我报了仇。他杀了楚寒霜的全家，十七口人，一个不留。他跟我说，这就是大唐欠我们的。我信了他，信了二十年。”
乐嫣抬起头，看着沈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嫁给了他，替他经营蛊宗，替他在南诏布局，替他把大唐的边防机密卖给吐蕃。”
乐嫣的目光落在红袖身上，落在红袖怀里的青冥令上。
“我要看。青冥令里的真相，我要看。”
红袖看了沈砚一眼，沈砚点了点头。红袖从怀里摸出青冥令，走到乐嫣面前，蹲下来，把令牌放在两人之间。
青冥令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令牌上的虫纹像活的一样，在光线下微微蠕动。
红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血滴在令牌上，用血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血渗进了虫纹的纹路里，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一条红色的河。
虫纹吸收了血液，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真的在发光，青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
然后，符消失了。
乐嫣用手遮住了眼睛。红袖没有遮，她直直地盯着青冥令，盯着那些发光的虫纹，看着它们从令牌表面浮起来，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画面。
画面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渐渐清晰，一个老人，躺在床上，面容枯瘦，气若游丝。他是乐嫣的父亲，乐生。
乐嫣看见那张脸，身体猛地一颤，茶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她没有看那些碎片，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张脸。
画面中的乐生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嫣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乐生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血线，是蛊毒发作的征兆。
“杀我的人，是霍胥。他趁我重伤，用锁心蛊控制了我，他以为我死了，但我没死。我用最后一口气，把所有的一切封在了青冥令里。”
乐嫣的嘴唇在发抖。她咬住了下唇，咬得嘴角渗出了血。
“霍胥杀我后，将来他会娶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留下的术数，蛊术，为了你身上流的血。
他要利用你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继承蛊宗。他要利用你的术数，把蛊术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要利用你的仇恨，替他完成他做不到的事。”
乐生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嫣儿，不要恨大唐。大唐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大唐。我在南诏犯下的罪，我用人命炼蛊，我用蛊术操控人心，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死一千次都不够。但你是无辜的，你不该替我还债。”
画面开始模糊，乐生的影像像水中的墨迹一样散开，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中。
乐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红袖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青冥令旁边，把泥土打湿了。
红袖把青冥令收起来，站起来，退到谢临身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恨了乐嫣很久，恨她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