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看着沈砚手里的蜡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沈大人好本事，清了我六个暗哨，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夸一个晚辈的本事。
“但我这宅子里不止六个人，你清掉了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十二个。我让他们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沈大人到底能找到什么。”
沈砚把蜡烛放在桌上，看着楚寒衣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两天前在街上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沉得像一潭死水，深处藏着暗涌。
“楚夫人。”沈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地窖里的东西，我都看见了。岭南道边防舆图、给霍胥的信、兵部的机密公文，每一样都是死罪。”
楚寒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沈砚说的那些东西跟她没有关系。
“沈大人既然都看见了，那我也不用多说什么了。”她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吧，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沈砚没有动：“见谁？”
楚寒衣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沈砚看见了。
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悲伤，有释然，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如释重负。
“见我的姐姐。”楚寒衣说，“楚寒霜。”
红袖从书房门外冲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她听到了楚寒衣最后说的那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钉在原地。
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说什么？”红袖的声音几乎不是人声，“我师父……她还活着？”
楚寒衣看着红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活人的情感。
她看着红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红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谢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了，站在红袖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红袖的后腰上，稳稳地撑着，撑着她不让自己倒下去。
楚寒衣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谢临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跟我来吧。”她转身朝书房外走去，“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想知道的答案，都在后院的佛堂里。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沈砚看了十二一眼，十二点了点头。沈砚又看了谢临一眼，谢临也点了点头。
四个人跟着楚寒衣走出了书房，穿过第二进的院子，朝后院走去。
夜风从兴庆宫的方向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莲花的残香。
后院的佛堂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佛堂里点着长明灯，灯光透过窗纸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楚寒衣推开佛堂的门，侧身让开，示意沈砚他们进去。
沈砚第一个走进去。
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香炉旁边有一张矮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被，面容枯瘦，头发全白了，但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红袖认得。
她做了十年的梦里，都是这双眼睛。
红袖的腿软了一下，谢临一把扶住了她。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咬得嘴角渗出了血，但她没有哭。
榻上的人看着红袖，枯瘦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虚弱，虚弱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红袖看见了。
“红袖。”榻上的人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长大了。”
红袖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跪在矮榻前，握着楚寒霜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但掌心是温暖的。
“师父……你没死……”红袖的声音断成了碎片，“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寒霜没有回答。她太虚弱了，说一句话要喘很久。她只是握着红袖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红袖的手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楚寒衣站在佛堂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砚退出了佛堂，把空间留给红袖和她的师父。十二跟在他身后，谢临也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佛堂的门。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沈砚抬头看着夜空。长安城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