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丙七库的瓦面上，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击。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湿漉漉的金黄。
沈砚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场雨。他后半夜没睡，把楚寒霜留下的那张丝绢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丝绢上写的地址在崇仁坊和胜业坊交界处，离丙七库只隔了三条街。那个人，住在离他们不到一里地的地方，住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
十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把碗递给他，沈砚接过去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精神了一些。
“雨什么时候停？”十二问。
“辰时前后。”沈砚把碗还给她的，“辰时一刻出发。红袖去云芳斋，谢临在外围接应。你跟我去胜业坊。”
十二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红袖从密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易容用的家当。她今天要扮成一个来长安采买的南疆商人，去云芳斋买脂粉，顺便把云芳斋的底细摸清楚。
她换了一身装束，穿的是南疆一带常见的黑色对襟长裙，头发用银簪挽起，耳上挂了一对银质的耳环，皮肤用特殊的药粉涂深了两个色号，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从南疆来的富商之妇。
谢临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她走出来，目光在她的新装束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好看吗？”红袖故意问了一句。
谢临没回答，从柱子上直起身，把刀插进背后的刀鞘，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像南疆人。”
红袖嘴角翘了一下，跟了上去。
沈砚和十二从丙七库的后门出去，沿着崇仁坊的南巷往东走。
雨还在下，两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看起来就是两个赶早市的寻常百姓。
胜业坊在崇仁坊东边，中间隔着一条启夏门大街。沈砚和十二穿过大街的时候，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在雨中匆匆走过。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清冷而干净。
丝绢上写的地址在胜业坊西北角，是一座两进的宅子，不大，但位置很好，背靠兴庆宫的宫墙，四面都是高门大户，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沈砚在宅子对面的茶楼门口停下来。茶楼还没开门，但门前的雨棚下摆着几张条凳，是给等开门的老客准备的。沈砚在条凳上坐下，十二坐在他旁边，两人看起来像是在避雨。
宅子的门是黑色的，漆面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门前没有石狮子，没有上马石，没有任何官宦人家的排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陆宅”。
陆。
沈砚盯着那扇黑门看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没有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注意到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个细节，三级的台阶，中间那一级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不是风吹雨打的自然磨损，是被人反复踩踏出来的痕迹。
每天有很多人进出这扇门，但门一直没有开。
“有后门吗？”沈砚低声问。
十二已经在观察了：“有。在后巷，朝北开，正对兴庆宫的宫墙。后门比前门新，应该是近几年重修过的。”
沈砚没有说话，继续盯着那扇黑门。雨渐渐小了，天边开始泛白。辰时快到了。
就在这时候，那扇黑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让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一个宦官。
穿着深蓝色的内侍服，头戴纱帽，面白无须，四十来岁，身形微胖。
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启夏门大街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但没有跑，像是有急事要办，但又不想引人注目。
沈砚认出了这个人。
他叫刘勉，是内侍省的少监，高力士的副手。在宫里的时候，沈砚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跟在高力士身后，低着头，从不说话，像一道影子。
一道影子，今天从陆宅里走了出来。
沈砚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现在冲上去没有任何意义。刘勉只是个跑腿的，抓了他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打草惊蛇。
十二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微微摇头，十二便没有动。
两人继续坐在茶楼的雨棚下，看着刘勉的身影消失在启夏门大街的拐角处。
然后，黑门又开了。
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不施脂粉。
她的面容很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沉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在深处藏着随时可能喷发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