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趴在五十步外的屋顶上，身上盖着一张灰黑色的油布，和瓦面的颜色融为一体。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光顺门两侧的宫墙、门洞里透出的微光，以及门前那四个站得笔直的禁军士兵。
她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身体几乎僵硬，但呼吸依然平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十二叔给的反追踪药粉还剩一点，她把它抹在了衣领上。这药粉能掩盖人味，让高手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夜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十二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她没有眨眼。
光顺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步子稳而轻，是个练家子；后面的那个步子沉而缓，像是不常走路的人。
十二的瞳孔微微收缩。
门洞里先走出一个穿深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丢进人海里绝对认不出来。但他的步伐暴露了他，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这是内家高手的习惯，用步伐来控制呼吸和真气的流转。
这个人，十二没见过，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那不是杀过一两个人的杀气，是杀过几十人甚至上百人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个下巴十二认得，下午她已经在光顺门见过三次了。
高力士。
他果然夜里出了宫。
两人出了光顺门，没有走大路，拐进宫墙北侧的一条夹道。中年高手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四周的屋顶和巷口，每一次转头都精准地覆盖了所有可能藏人的角度。
十二没有动。她知道这种高手的感知范围，五十步是安全距离，再近一点就会被发现。
夹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高力士走在中年高手身后，步伐不快，但很稳。他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扫起细微的灰尘。
十二从屋顶上无声地滑下来，落在地上的瞬间屈膝卸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保持着三十步的距离，沿着夹道外侧的巷子平行移动。夹道和巷子之间隔着一排低矮的民房，十二通过这些民房的屋顶和窗台来追踪高力士的位置。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十二从屋顶的缝隙里看过去，夹道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车帷，没有标识，连拉车的马都是最普通的枣红马。
中年高手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扶高力士上去。车门关上，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十二从屋顶上下来，沿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追了上去。她的速度比马车快，但马车走的是大路，她走的是屋顶和暗巷，一明一暗，像两条并行的线。
马车穿过了三个坊，最后在崇仁坊和宣阳坊交界处的一条巷口停了下来。
十二趴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心里微微一沉。
这个地方，离丙七库不到两条街。
中年高手先从车上下来，四下看了一遍，然后回身敲了敲车门。高力士从车里出来，整了整斗篷，跟着中年高手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都是高墙，墙内是几座空置的宅院，据说是一位贬官的外戚留下的，荒废了多年，一直没人住。
但今晚，其中一座宅院的偏厅里，亮着灯。
十二从侧面翻墙进去，落在一棵槐树的枝丫上。从这里能看到偏厅的窗户，窗户半开，里面的灯光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
偏厅里有人。
不止一个。
十二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高力士，他已经摘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面色红润，眉毛细长，嘴唇薄而红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灰色道袍，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
另一个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直裰，头发束得很高，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那是南疆一带常见的装束。
南疆人。
十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高力士和那个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锦盒，和崔长史从云芳斋取走的那个一模一样。
十二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高力士的表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她印象中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阴冷、算计、像一个猎人在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
南疆人说了什么，高力士点了点头，然后把矮几上的锦盒推了过去。
南疆人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十二的角度看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模样，但她看见了颜色，暗红色，巴掌大小，像是某种干枯的植物，又像是风干了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