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帷低垂，没有任何标识，连赶车的车夫都穿得灰扑扑的，像长安城里每日穿梭的几百辆赁车一样不起眼。
但十二站在官驿侧门的阴影里，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车的异常，车轮陷进土里的深度不对。
车里坐着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车夫没有吆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车稳稳停在侧门外。车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钻了出来。穿着六品吏员的公服，头戴乌纱帽，手里夹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封套，封套上盖着兵部的火漆印。
周文宣。
三十七八岁，面容白净，蓄着短须，走路时微微含胸，看起来就是个常年伏案的书吏模样。
但他的步幅不对。一个久坐案头的文官，步幅不会有这么大，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不长不短，稳定得不像人类。
十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到了马车车帘的缝隙上。缝隙里透出一角深色的布料，不是车夫的粗布，是绸缎。车里还有人，而且没有打算下车。
周文宣走到侧门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他闪身进去。
十二无声地翻过围墙，落在官驿第三进院落的屋顶上。从这里能看到东厢房的全貌。崔长史房间的窗户半开，她能看见崔长史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个锦盒和一个牛皮纸封套，封套里装着十二叔伪造的岭南道边防舆图。
周文宣穿过院子，步伐依然稳定，不急不慢。他在东厢房门前停了一下，抬手敲门，节奏是两长一短。
门开了，崔长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手没有抖。
“周郎中。”崔长史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还算平稳。
“崔长史。”周文宣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门关上了。
十二从屋顶移动到东厢房的正上方，揭开一片瓦。缝隙里能看见屋内的情形，周文宣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前，目光先落在锦盒上，然后落在牛皮纸封套上。
“两样都在？”他问。
崔长史点头：“锦盒里是你要的名单，封套里是舆图。”
周文宣拿起牛皮纸封套，拆开，抽出舆图展开。
舆图很大，铺了半张桌子，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岭南道的山川关隘、兵力部署、烽燧驿站。他的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遍，速度很快，像是事先已经知道上面该有什么，只是在确认。
十二在屋顶上看不清舆图的细节，但她看见周文宣的手指在舆图的某一处停了一下，那是岭南道与南诏交界的一个关隘，标注着“三千守军”的字样。
十二叔在伪造时特意改动了几个关键数据，这个关隘的真实守军是八千人，舆图上只写了三千。
周文宣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息，然后把舆图重新卷好，塞回封套里。
“舆图没问题。”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崔长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周文宣又拿起锦盒，打开。里面是空白的。
“名单呢？”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崔长史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原来的名单我烧了，这是重新抄的。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周文宣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他看了两息，然后把纸折好，和舆图封套一起夹在腋下。
“合作愉快，崔长史。”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十二在屋顶上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马车里那两个人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了，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正在准备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崔长史，是周文宣拿到东西之后，杀人灭口。
十二来不及多想，从屋顶翻身而下，落在东厢房门前。
周文宣刚推开门，迎面撞上十二。他反应极快，瞬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朝十二的咽喉刺去。十二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短刀落地。
但周文宣的另一只手没有闲着，他把舆图封套和名单朝院子里的空中一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院墙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马车里那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墙进来了。两人都蒙着面，手持横刀，一个扑向空中的舆图封套，一个扑向十二。
十二放开周文宣，短刃出手，精准地刺向扑向舆图的那个黑衣人。短刃钉在他的肩头，半空中洒出一串血珠，舆图封套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另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到了十二面前。十二没有退，空手接白刃，右手抓住刀刃，指缝间夹着的铜片卡住了刀身，左手一掌拍在黑衣人胸口。这一掌她用足了劲，黑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院墙上。
但周文宣已经跑了。他从侧门冲出官驿，跳上那辆青帷马车，车夫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狂奔着冲出了崇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