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衙役从各个坊的告示栏上撕下那些画得不像的画像，卷成筒，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了衙门。
清白，这个词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传了一下午，传到每个人嘴里都变了点味道。
有人说沈砚是替皇帝办差被人陷害的，有人说那四个人根本就没犯事是有人伪造圣旨，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沈砚是太子的人，太子要翻案，皇帝不让，所以演了这么一出。
流言比马蹄跑得快，沈砚坐在丙七库正厅的窗台下，听着墙外巷子里隐约传来的人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红袖靠在窗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针在缝什么东西，是谢临后背那道伤口上的布条，她拆下来洗干净了，晾干了，正在重新缝回去。
谢临在院子里，把那棵枣树上被风吹断的枯枝锯掉了。锯子是他从杂物房里翻出来的，锈了，锯起来很费劲，但他锯得很仔细，每一根断口都用刀削平了，削完了退后两步看看，点点头，再锯下一根。
赵不尤和周怀义坐在井台边，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张松的剔骨刀。刀磨得锃亮，能照见两个人的脸，一个跛左，一个跛右，两张脸在刀面上挤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张松的老婆在厨房里做饭。灶火生起来了，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她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块酱肉，切了，放在锅里炒。酱肉一下锅，滋啦一声，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赵不尤闻着那香味，磨刀的手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周怀义也闻到了，磨刀的手没停，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
张松坐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切，谢临在锯树，红袖在缝布条，赵不尤和周怀义在磨刀，他的老婆在做饭，他的孩子在厨房角落的米袋上趴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逗一只蚂蚁。
十二在屋顶上。八月十七的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又缺了一点，但还是很亮。她坐在屋脊上，面朝西北，兴庆宫的方向。
她的左手边放着那把刻着“左”字的短刀，右手边放着她自己惯用的那把短刃。两把刀并排放在瓦片上，月光照在刀刃上，一把银白，一把黑亮。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六七个人，步伐整齐，是军伍的走法。
谢临锯树的动作停了，红袖缝布条的手停了，赵不尤和周怀义磨刀的手停了，张松从石阶上站起来，手按上了剔骨刀的刀柄。
十二在屋顶上俯下身，像一只捕食的鹰，身体微微前倾，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把银白色的短刃。
院门被敲响了。
沈砚从正厅里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门后。他没有问谁，直接把门闩抽开，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七个人，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紫色道袍的老人，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手杖顶端的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小块凝固了的猪油。
六个人分两列站在他身后，甲胄齐全，腰佩横刀。不是北衙禁军的甲，不是太子左卫率的甲，是另一种甲，颜色更深，铁片更厚，打磨得更亮。
紫色道袍的老人看着沈砚，跟昨天早上在兴庆宫门口一样，目光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但他的手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无意识的，是在示意，该让我进去了。
沈砚侧身。
老人拄着手杖走进丙七库的院子，六名甲士留在门外，分列两侧，面朝外，手按刀柄，像六尊石像。
老人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枣树，井台，正厅，厨房，杂物房，屋顶上的十二，窗台下的红袖，井台边的赵不尤和周怀义，厨房门口的张松。他的目光在每个地方都停了一下，不短不长，刚好够记住。
手杖在院子中央停下来，老人转过身看着沈砚。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法令纹像两道刀痕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
但那张脸的轮廓很硬，硬到在这样的年纪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棱角。
“沈砚，朱雀的匕首，在你这吗？”
沈砚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匕首，双手捧着，递过去。老人把灯笼递给身后的甲士，接过匕首，拔出刀身对着月光看密文。看完了他把匕首插回鞘里，还给沈砚。
“朱雀说，这把匕首的第三层密文，需要用持刀人的血才能显现。你的血，显现的是‘李瑛’。沈砚，你信李瑛还活着吗？”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这个人的其他部分不一样，浑浊了，眼白的部分有些发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像年轮。
沈砚说：“不信。”
“为什么？”老人问。
“因为李瑛活着的话，”沈砚看着他手中的白玉手杖。
“陛下不会让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