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先。”
沈砚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但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两盏灯笼之间的荒地上，风突然变大了。野草被压弯了腰，发出海潮般的声响。
孙孝先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算计的笑，是一种很淡的、甚至带着一点苦涩的、像长辈看着晚辈终于走到正确路口时才会露出的笑。他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了照沈砚的身后。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一个人。”
“你的人不跟？”
“不跟。”
孙孝先点了点头，把灯笼放低。他看着沈砚的眼睛，目光很坦荡，坦荡得不像是假的。
“朱雀说过，沈砚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听话。但他没说，你不听话的同时，还很有种。”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他问：“赵不尤和周怀义在哪？”
孙孝先没有回答。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跟我来，你就能见到他们。”
沈砚看了一眼他伸出来的左手。左手的掌心有茧，不是握笔的那种茧，是另一种茧，长在掌根和虎口的位置，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
一个内侍省的书吏，握刀的频率比握笔还高，这说明什么？说明孙孝先的武功，比十二估计的还要高。
沈砚跟着他走了。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他来的目的就是跟孙孝先走这一段路。
走到终点，见到赵不尤，见到周怀义，见到所有被这张网罩住的人，然后做决定。
荒地走到尽头，是一片坟场。长安城南面的坟场，埋的多是穷人和无名无姓的人，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立了墓碑，有的只插了一根木棍，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长满了荒草。
月光照在坟场上，每一座坟都像一个人蜷缩在地上睡觉，只是永远不会醒。
坟场中央有一座大的坟，比周围的坟高出将近一倍，坟前的墓碑也是最大的，青石的，磨得很光滑，但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无字碑。
孙孝先在那座无字碑前停下来，把灯笼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
沈砚接过铜牌，翻转过来，对着灯笼的光看。铜牌的正面錾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背面刻着两行字，跟子衿手里那块铜牌一模一样，但背面的名字不一样。
这块铜牌背面的名字是：李成器。
朱雀的本命。
不是让皇帝的那位，不是皇长子，是真真正正的朱雀，这座坟里埋着的那个人。
“朱雀埋在这里。”孙孝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恨了五年的人。
“开元二十五年腊月廿九，我亲手埋的。棺材是我买的，坑是我挖的，土是我填的。那天晚上，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雪把整片坟场都盖住了，白茫茫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砚把铜牌还给他。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孙孝先接过铜牌，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说，孝先，我对不起你。狼山隘口的内奸案，我查错了。真正的内奸，是陛下身边的人。”
沈砚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孙孝先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腌透了之后的平静，平静得像这座坟场里所有的坟。
“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十七个暗桩吗？”沈砚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我恨幽影卫，是因为那十七个人，是朱雀亲手训练出来的。朱雀毁了我一辈子，我就要毁了他一手建起来的东西。一样的道理，一样的手法，一样的天经地义。”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李瑛在哪？”
孙孝先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是一种被问到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个位置时才有的本能的退让。
他一个字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给了沈砚答案。
朱雀在信里说：“证据将由沈砚转呈殿下”，殿下，不是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号，是活着的人的称呼。
孙孝先等了五年，不是等朱雀给他一个交代。是等一个能把李瑛从藏身之处接出来，重新推上那个位置的机会。
杀暗桩，偷印章，伪造圣旨，栽赃沈砚，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在为那一天扫清道路。
沈砚从怀里掏出朱雀的那封信，展开，递了过去。
孙孝先接过信，低下头，把信纸凑近灯笼的光，从头到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