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坊墙，没有石板路，只有被行人和车马碾出来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雨天是泥，晴天是灰。
往南再走五里，土路也断了，只剩下被樵夫和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在杂草和乱石之间时隐时现，像一条快要断气的蛇。
龙旗还在南面的地平线上，但没有跟上来。沈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还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降下。
它只是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远处的标记，告诉沈砚：我知道你往南走了，我不追，但你也别想回头。
山势从平缓到陡峭只用了不到两里路，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青石板，青石板被山间的溪水冲刷得光滑如镜，踩上去一步一滑。
张松的老婆背着孩子走在最陡的一段石阶上，步子稳得像踩在平地上，脚底的茧子大概有铜钱厚，碎石扎不穿。
红袖跟在她身后，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扶着路边的树干，走得不快，但每一脚都踩得很实。
谢临走在最后面。他的位置能覆盖整支队伍的后方，任何从山下来的追兵都会先经过他的视线。
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蹲下身，把队伍留下的脚印用树枝扫掉，或者故意引到另一条岔路上去。
这种反追踪的手段他在北境跟猎户学过，在长安从来没有用过，因为以前只有他追别人，没有人追他。
十二不在队伍里。她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距离拉开到约五十丈，沈砚只能偶尔在树冠的缝隙里看到她的影子一闪而过，像一只灰色的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从不落地。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山道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铺了一地。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野花腐烂的味道、溪水冲刷石头带起来的泥土味。
队伍在山腰上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里的神像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石台，石台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上过香。
庙的屋顶塌了半边，但剩下的一半还能遮住雨，庙门口有一棵老松树，树干上挂满了松脂，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半透明，像凝固的时间。
张松的老婆把包袱放在石台上，从里面抽出一块布铺在地上，把孩子放在布上。
孩子醒了，没有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漏光的屋顶，长满青苔的石墙，布满裂缝的地面，还有几个浑身是血、一脸疲惫的大人。
他看着这一切，然后笑了。两瓣粉色的嘴唇咧开，露出四颗米粒大的乳牙，笑得山风都软了半截。
红袖看着那个孩子的笑，嘴角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她靠着庙门坐下来，把吊着右臂的布条解开，检查伤口。
伤口没有裂开，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肿，有炎症，但没有恶化。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额角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临走进来，把刀插在门边的土里，蹲在红袖面前，看着她的伤口。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红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用左手把绷带重新缠好，缠完了一抬头，他还在看她。
“看够了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语调，在破庙的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临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背对着她坐下来。
张松坐在石台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一只蚂蚁扛着一粒米大小的食物残渣艰难地爬过地面的裂缝。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只蚂蚁爬过了三道裂缝，翻过了两粒石子，终于把食物残渣拖进了一个墙角的洞里。
张松抬起头，看着沈砚。
“那只蚂蚁，像不像在长安城里的我们？”他的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过水。
沈砚在石台的另一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张松。张松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他。沈砚自己也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好，放回怀里。
“孙孝先是被冤枉的。”沈砚说。
“我知道。”张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朱雀查错了人，杀错了人，毁了他一辈子。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他要的不是权力，不是名册，不是太子宝。他要的是朱雀给他一个交代。朱雀死了，他就来找我们。”
沈砚没接话。
“昨晚那个校尉说，孙孝先用赵不尤和周怀义的命换那本册子。”
张松的声音开始有了裂痕，像一面被重物撞击的鼓，鼓面没破，但声音已经变了，“赵不尤和周怀义还活着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张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