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了，那是黎明的先兆，在长安城的屋顶后面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铺开来。
他走到崇业坊南门的时候，看到十二蹲在坊门外的槐树下。
她等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但是长得很稳。
沈砚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老头的图纸，在她面前展开。
“朱雀埋的。第三棵银杏树下，三尺深。”
十二看了一眼图纸，把图纸上的位置和距离在脑子里换算成实际的步数和方位。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北面咸宜观的方向，黑漆漆的殿宇轮廓在晨曦将现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个蹲伏在暗处的巨兽。
“谢临进去了。”十二说，“咸宜观周围有埋伏。东面巷子里六个人，西面墙根下五个人，正门外四个人。都是高手，不是武候铺那种。”
沈砚点头，“先进去，挖了东西再说。”
两个人从咸宜观南墙翻进去，穿过前院那两棵银杏树，绕过大殿，到后院。后院很安静，三棵银杏树一字排开，从西往东。最东边那棵最粗，树干有两抱之粗，树冠遮住了半个后院。
谢临站在第三棵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一把铁锹，是从观里的柴房找到的。
子衿站在他旁边，披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用黑布蒙着，只从底部露出一圈微弱的光，刚好能照亮树根下面的地面。
沈砚走到树下，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土的松紧。老头的图纸标得很清楚，铁匣子埋在树根的正下方，三尺深。
谢临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挖。他挖得很小心，每一锹下去都先探一探，确认没有切到树根才用力。十二退到后院门口，面朝外，短刃在手，耳朵捕捉着观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脆的，这个声音是闷的——铁，或者铜。
谢临停下铁锹，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月光和灯笼的光照进树坑，照出一个铁匣子的边缘，锈迹斑斑，埋在黄土里，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已经和泥土长在一起的巨兽的脊背。
谢临把铁匣子周围的土全部清开，双手抓住匣子的两端，用力往上提。匣子很沉，沉得不像是空的。谢临的手臂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把匣子从树坑里提了出来，放在地面上。
铁匣子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表面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锁扣上挂着一把同样锈死了的小铁锁。没有钥匙。
沈砚用匕首的刀尖撬锁。锁锈得太死了，撬不开。谢临把铁锹竖起来，用锹刃砍在锁上，一下，两下，第三下锁断了。
沈砚打开匣子。
匣子里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封面上写着“李瑛亲启”四个字。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叠得很整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碎裂了。
沈砚没有打开信纸，信是写给死人的，死人不会告密，但活人会。
信下面是一本名册，比沈砚从丙七库井里掏出来的那本厚得多。牛皮纸封面，线装，纸页泛黄。
他打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太子李瑛旧部名录。凡录名者，皆为太子尽忠，至死不渝。”
后面是一页一页的名字，密密麻麻，每一页至少二十个名字，足足写了三十多页。近千人。
名册下面是一块铜牌。铜牌和子衿手里那块朱雀铜牌一模一样的制式，但正面的纹饰不是朱雀，是一条五爪龙，太子的标志。
铜牌背面錾刻着一行字：“东宫侍卫统领，李成信。”
沈砚看到这个名字，手指停了一下，李成信。
不是内侍省书吏李成信，是东宫侍卫统领李成信。
内侍省那个李成信是北境狼山隘口人，东宫侍卫统领李成信是长安本地人，籍贯不同，出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长安，而且都在五年前同时出现。
名册下面还有一样东西，用黄绫包裹着，包得很严实，绫子上绣着龙纹。
沈砚打开黄绫，里面是一块玉，巴掌大小，长方形，玉质温润，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一块太子宝，太子身份的象征。李瑛被废的时候，太子宝应该被收回内府。但这块太子宝，却在朱雀埋下的铁匣子里。
沈砚把黄绫重新包好，把所有的东西放回铁匣子，盖上盖子。他站起来，看着子衿。
子衿的脸色惨白，惨白到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都像是照在一张纸上。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这些东西，师兄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不能告诉你。”沈砚说，“告诉了你，你就活不到今天。”
后院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音，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是十二的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