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蹲在厢房角落里，把毒针一根一根地排在窗台上，用小刷子蘸了药水，细细地涂在针尖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给婴儿洗澡，但眼神很冷，冷到像她手里那些淬了毒的针。
张松的老婆坐在最里面的厢房里，抱着还在睡的孩子，两只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松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旱烟抽完了，又卷了一根，抽了两口又掐灭了，反反复复，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沈砚靠在窗台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等。
十二不在废园里。她出去巡了，把废园周围三里内所有的路径、水沟、树林、土坡都过了一遍。
沈砚睁开眼的时候，谢临和十二正好都从后窗翻进来。谢临走到沈砚身边，蹲下来，用指尖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李成信。
活着，失踪。
沈砚的眉头松了半寸。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答案。
沈砚站起来，把红袖叫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红袖听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药瓶收好，毒针插回袖口暗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四个人分两路。红袖和谢临留在废园，和张松一起守着他的妻儿。
沈砚和十二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杂树林的边缘向东移动。十二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者石头上，不在地面的枯叶上留下任何痕迹。
沈砚跟在她身后，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在树冠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一前一后地跳动。
崇仁坊在东面，离废园大约四里。穿过永阳坊和崇仁坊之间的两条街，就能看到崇仁坊南门的坊墙。
但沈砚没有走正街，十二带他走了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路线。从崇仁坊南墙外的一条排水的暗沟钻进去，暗沟的出口在坊内东南角的一处废弃的马厩后面。
暗沟很窄，沈砚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背上蹭着两边的砖壁，磨得生疼。十二比他瘦，走得快些，但每隔几步就会停下来等他，等他跟上了再继续。
两个人从废弃的马厩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就到了丙七库东面的那片公房。
公房是一排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脸不大，但纵深很深。每一进院子住着三四户人家，都是内侍省的中下层官吏。
这个时辰，巳时刚过。院子里该当值的都当值去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女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第三进在东面最深处，要穿过前面的两进院子才能到。沈砚和十二没有走正门，他们从第三进的后墙翻进去。后墙外面是一条死巷，巷口堆着几口破缸，翻墙的时候踩着缸沿就能上去。
第三进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头。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院子里没有人，枣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泡了很久的样子。
十二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敲门。她侧身站在门边，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拨开门板。门板无声地向内打开，露出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两个书柜。书柜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宗和文书，每一摞都用纸绳扎好了，标签朝外，标注着日期和类别。
屋里没有人。
但书案上有一盏灯，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很短了，油也快干了，火苗在穿堂风里跳得摇摇欲坠。
灯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没有收信人，没有寄信人，但信封没有封口。
沈砚走进屋里，十二跟在他身后，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沈砚没有先碰那封信。他先看灯。灯的油盏是铜的，盏底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淀。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指尖触感很滑，像是碾碎的石灰。
灯油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某种矿物粉末，掺在油里能让火苗烧得更久、更稳。但这种粉末烧完之后会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和普通的灯油灰烬不一样。
有人在李成信的屋里点了一盏能烧很久的灯，灯下放了一封信，然后人不见了。
沈砚把那封信从书案上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竹纸，折了两折，字迹很工整，但写得很急，有些笔画的末端有明显的拖曳，是有人在赶时间，或者手在发抖。
信上只有三行字：
“沈大人，我知道你们会来。
刘成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朱雀的副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影子没有名字，没有脸，没有过去。但他有一个习惯，他用左手。”
信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被笔尖戳出了凸痕：
“崇仁坊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