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穿过杂树林，走到废园西面约两百步的一条土沟边上。
土沟不深，不到一人高，沟底长满了野蒿和荆棘。十二最先跳下去，用手拨开一丛野蒿，露出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趴着，穿着青灰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内侍省的铜牌，跟刘捷的腰牌是一样的制式，只是编号不同。
沈砚把尸体翻过来，看清了脸。三十来岁，尖脸，细眉，嘴唇发紫，瞳孔已经散了。
死因不是外伤，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刀口，口鼻处有少量白沫。
红袖蹲下来，掰开尸体的嘴看了一眼，又翻开尸体的眼皮，凑近了闻了闻。
“中毒。”她说，“烈性的，入口即死。死者生前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下毒的人是他认识的，甚至可能是他信任的。毒可能是下在酒里，也可能是下在食物里。”
沈砚从尸体腰间解下那块铜牌，翻到背面，看清了名字和一个关键信息：刘成。
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内侍省都知司书吏，北境怀远人。就在他们找到张松的这段时间里，被杀灭口了。
“刘成的住处离这里不远。”十二说，“从长兴坊往北穿过三条街就是。他是从家里出来之后，走到这条土沟边上才毒发的。或者说，凶手故意让他走到这里才毒发。”
沈砚把铜牌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土沟周围的地面。这一片的蒿草有被踩倒的痕迹，但不是一群人踩的，是一个人。死者自己走进来的时候踩倒的。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凶手没下到沟里。”沈砚说，“凶手在沟上面，把下了毒的酒或者食物递给死者。死者喝了，走到沟里，毒发，倒地。凶手等他死了，拿走酒杯或者食盒，处理掉痕迹，走了。”
他看着红袖：“这种毒，从入口到毒发，多长时间？”
红袖想了想：“如果是那种烈性的，半盏茶的功夫。也就是说，死者跟凶手分开之后，还走了半盏茶的路才死。凶手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偏僻，尸体不会立刻被发现。”
十二已经从土沟的另一边爬了上去，蹲在沟沿上，一寸一寸地看地面。大约找了三十步远，她停下来，招手。
沈砚和红袖走过去。十二指着一处地面，有一片草叶被压平了，形状像一个膝盖跪出来的印子。压痕很新鲜，草叶还没弹起来。
“凶手在这里跪过。”十二说，“可能是在观察死者有没有死透。”
沈砚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膝盖印的大小和深度。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个膝盖印不是不小心留下的。”他说，“是故意留的。”
红袖和十二同时看他。
“大小和深度都太正了，正到像是在告诉我们，凶手有一个膝盖受过伤，跪下去的时候必须用这个膝盖承重，另外一个膝盖用不上力。”
沈砚看着那个印子，“简单说，凶手在左膝上有旧伤，走路会跛。”
红袖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张松。
左膝旧伤，走路跛行，认识刘成，甚至可能认识名单上所有的人。他是朱雀的直系暗桩，他在内侍省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他有动机，他也有能力。
土沟里那具尸体上的白沫还没干，而张松正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地待在废园的厢房里。
沈砚站直了身体，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不快。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凶手是张松，他图什么，什么时间杀的？他已经把名单交给了沈砚，他没必要杀人灭口。
杀刘成只会让沈砚怀疑到他头上，一个在暗桩位置上藏了三年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不是张松。
那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跟张松特征吻合的膝盖印？
不是不小心，也不是嫁祸。如果是嫁祸，应该留下更明显的证据，比如张松的随身物件，比如一块刻着张松名字的帕子。只留一个膝盖印，太隐晦了，隐晦到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
这个膝盖印，是说给能看懂的人听的。
沈砚加快了脚步。他想通了一件事：张松认识名单上的五个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北境籍贯。他们六个人之间，一定还有另一层关系。
一层张松没有说、沈砚也没有问的关系。
废园子到了。
沈砚走进正门的时候，张松正蹲在厢房门口抽烟。他用的是旱烟，自己卷的，烟叶的味道很冲，在早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看见沈砚回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沈砚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