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声音不大，但后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这样一个人，不应该在肉铺里终老。”
张松的左膝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旧伤被提到时的条件反射。他看着沈砚，嘴角抿成一条线，抿了很久，然后忽然把剔骨刀插回了腰间的皮鞘里。
“妈的。”他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粗粝的嘶哑、长安城南老街巷里最常见的那种无奈，“老子就知道，朱雀选的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他大步走到井台边，蹲下去，从井沿的石缝里抠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蜡封了口。他把油布包丢给沈砚。
“这是六月十五接头的时候，上线交给我的，让我保管，说等九月十五如果还没人来取，就毁掉。”
沈砚接住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两行字，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内侍省北境籍五人：刘成，赵不尤，周怀义，孙孝先，李成信。”
沈砚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李成信。
姓李，北境籍贯。内侍省文职官吏。能接触到印章。
“李成信。”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
张松说：“内侍省都知司的书吏，从八品上，专管印章的登记和用印记录。也就是说，每一份盖了内侍省印的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登记造册。”
红袖在旁边听完，冷冷地补了一句：“管印章登记的，最清楚印章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什么时候能偷偷拿回来。这份差事，简直是为偷章量身定做的。”
沈砚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看着张松：“这个李成信，住在哪里？”
张松从井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一眼后院墙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越过坊墙照进院子，把井台的青砖晒得泛白。
“崇仁坊。就是你们丙七库在的那个坊。”
张松说，“丙七库往东走两条巷子，有一排赁给内侍省官吏住的公房。李成信住在第三进，东厢房。”
沈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崇仁坊，丙七库。两条巷子。
那个人就住在离他们休整的据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这些天来，他们吃饭、睡觉、练武、接密旨、甚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那个人就在三百步外，隔着两条巷子，可能正在灯下登记印章，可能正在窗前写字，可能正在墙根下抽烟。
而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十二从井台后面无声地站起来，走到沈砚身后。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搭上了沈砚的后腰，那个位置不是防御，是提醒。
提醒他，这个人离他们这么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雀副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出崇仁坊。
“张松，”沈砚转过身来，看着肉铺老板，“如果我给你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把老婆孩子送过去，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张松看着自己满是油污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厚厚的老茧。那些茧是拿刀拿出来的，不是剔骨刀，是军中的横刀。
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刀茧，那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不是杀猪能留下的痕迹。
“我这条命，是朱雀从狼山隘口捡回来的。”张松说，“那年我伤了膝盖，爬不回营，是朱雀亲自带人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他说，张松，你还没杀够，别急着死。”
他抬起下巴，看着沈砚。
“走吧。天塌了，我跟着你们顶。”
红袖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微微点头。
她走到谢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去找地方。”
谢临走后，张松回到铺面里，把卸下来的两块门板重新装好，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东主有事，歇业三日”。
红袖帮着张松收拾后院，不是真的在收拾，是把他家里值钱的东西和换洗衣裳打了个包袱。
张松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子，掂了掂，里面是碎银子，不多，但够四个人吃几天干饭。
红袖看见那个布袋子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又咽回去了。谢这个字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反而显得假。
张松的老婆是个瘦小的女人，不怎么说话，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她把孩子，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用背带绑在背上，又从灶台上拿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酱肉塞进包袱里。
收拾完了，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子，转头跟着张松走了。
没有回头。
沈砚走在最后面，把后院的木门带上，插好了门闩。
张松走在他前面，左手牵着老婆的手，右手搭着背上绑孩子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