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靠在岩壁上，顶上覆着枯草，一半已经塌了。但剩下的一半勉强能遮住人，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苔藓，没有被雨水泡过。
红袖检查了一圈，从苔藓下面翻出半罐子发霉的盐巴，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一把锈死的柴刀。
“富了。”她把盐罐搁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反话。
谢临在窝棚外面找了些干柴，湿的居多，但底部有几根被岩石挡住雨水的松枝，勉强能烧。他用刀背把松枝刮出细屑，红袖凑过来，用火折子点了几次才着起来。
火不大，烟也不大，在清晨的林间几乎看不出来。
十二不在。
沈砚坐在火边烤衣服，眼睛却一直看着林子深处。
他在等十二回来。
这是规矩，每次落脚之后，十二都会往外扩一圈，确认周围三里内没有追兵、没有暗桩、没有人。
这是她活下来的方式，也是四个人活下来的方式。
大约一刻钟后，十二无声地从窝棚后面的岩壁上翻下来，落地的瞬间连枯叶都没惊动几片。
她蹲到火边，伸手烤了烤，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沈砚。
是半个干硬的胡饼，用油纸包着，没有泡过水。
沈砚接住，没吃，看着她。
“哪来的？”
“三里外有个村子，村口土地庙的供桌上。”
十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供了三天没人收，不是新摆的。拿走半个，没人会发现。”
沈砚把胡饼掰成四块，每人嘴边放了一块。红袖看了一眼，把自己那块又掰了一半搁回沈砚面前。
沈砚没推，把那半块又掰了一次，一半给了谢临，一半给了十二。
四个人就着霉盐巴啃干饼，喝林间岩石缝里接的雨水。这顿饭吃得很慢，不是因为难以下咽，是因为每个人都在想事情。
红袖第一个打破沉默：“你说那个人，三天前回的洛阳。他从洛阳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搞我们？我们跟他有什么仇？”
沈砚咽下最后一口饼，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开元二十五年，陛下让我们去洛阳办的那件事？”
红袖想了想，脸色变了。
“洛阳留守府的金库案？”
沈砚点头。
谢临的记忆也被勾起来了，手里的饼停了一下。“那件事不是已经结了么？留守府少尹监守自盗，贪了三十万贯，抄家斩首。我们只是去确认了一封密报的真伪，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们没露过面，但有人知道我们去了。”沈砚说，“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陛下，只有留守府的三个高层。其中一个，是那位少尹的顶头上司。案子结了以后，他被调回长安，明升暗降，手里实权被削了一半。”
红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是说，他查出来是我们去的洛阳，所以记恨到现在？”
“不是记恨。”
沈砚捡起一根柴棍，拨了拨火堆，让火燃得旺一些，“是被削权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朝堂上，真正能让他翻盘的，不是政绩，不是站队，是皇帝手里最隐秘的那把刀。他想控制这把刀，或者，毁掉它。”
十二忽然开口，声音很淡：“他想控制我们。”
沈砚纠正她，“是幽影卫这个编制。谁掌握了这个机构，谁就有了一张能在皇帝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任何事的底牌。”
火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一根松枝炸开了，溅出几点火星。
谢临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又推回去，来回了三次。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他伪造圣旨，用‘谋反’的罪名把我们变成丧家犬，要么投靠他，要么死？”
沈砚没点头，也没摇头。
“这是最乐观的猜测。”他说。
红袖皱眉：“最乐观？”
“最乐观的意思是，他只是想要权力。”沈砚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如果他想要的不是权力呢？如果他勾结的不是朝中的某个派系，而是北境的敌人呢？”
这句话落下去，林间安静了。
连鸟叫都停了。
十二向来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她几乎是在沈砚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上了：“你是说，那十七个暗桩，是他杀给北境看的？”
“示好。”沈砚说，“十七个幽影卫暗桩的命，够不够向北境叛军递一份投名状？如果不够，再加上一份真实的布防图呢？再加上我们四个人头呢？”
红袖手里的陶碗差点没拿稳。
谢临的刀彻底出鞘了，刀身在晨光里亮出一道冷光，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刀身上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