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丙七库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倒映着天边残月。沈砚坐在正厅窗下翻一本《元和郡县图志》，烛火被穿堂风拨得摇摇晃晃。
三更刚过。
谢临在院中练刀，刀锋破开湿重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红袖倚在廊柱上擦一只瓷瓶，目光却落在谢临的背影上，面无表情。
十二在屋顶，抱膝坐着，听整座坊的动静。这是她的习惯，休整期也从来不睡整觉。
四个人都在。
距离上一趟差事回来，才不过一个月。那趟在北境，追一份布防图，死了十七个幽影卫暗桩，谢临左肩挨了一箭，红袖亲手剜的箭头。回来之后皇帝只说了一句“歇着”，再没动静。
沈砚翻过一页书。
“你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十二的声音从屋顶落下来，很轻，像一片叶子。
沈砚没抬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为什么一个月都没来任务。”
谢临收刀入鞘，刀鞘口撞出一声清响：“你盼着来？”
沈砚终于抬眼，扫了一圈院中三人，声音平淡：“不是盼。是这次歇得太安静了，不像那位的作风。”
红袖把瓷瓶搁在栏上，冷笑一声：“你就不能少琢磨点？让你歇你就歇，骨头痒了可以去帮谢临对练，反正他也有日子没挂彩了。”
谢临回过头看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屋顶上十二忽然站起来。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十二没说话，低头看向院门外。沈砚已经放下了书，谢临的刀没出鞘，但右手已经搭上了刀柄。红袖慢吞吞地把瓷瓶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指尖多了一根细针。
三息之后，院门被敲响。
不是普通人的叩法。三短，一长，两短，幽影卫紧急联络暗号。
沈砚起身，走到门后，没急着开。他看了一眼门缝下方，门槛外积着雨水，水面上有涟漪，规律的，不是雨滴。
是人站在门外，呼吸太重，打在水面上。
沈砚开了门。
一个人扑进来，直接跪倒在门槛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很闷。是个年轻男人，穿的是幽影卫外围暗桩的皂色短褐，但半边衣裳被血浸透了，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显然断了。
他抬头，满脸是血，嘴唇发紫，看见沈砚的瞬间眼眶一红，声音嘶哑到几乎只剩气声：“沈……沈队长，崇仁坊外三条街，酉时开始……死了九个。”
沈砚蹲下去，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再说，先对身后道：“红袖。”
红袖已经过来了，蹲下搭上那人的腕脉，两息后摇头：“失血太多，救不回来。撑着一口气来的。”
那人听见这话，反而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没关系。我来……是说，不是普通的……不是仇杀，是有人点名……”
他喘得像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沈砚，用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说：“点名，要你们四个的命。那人说……先杀外围，再杀你们。一个不留。”
沈砚眼神没变，问：“谁？”
那人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像是想说出一个名字，但血涌上来堵住了气管。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最后吐出四个字，几乎听不见：
“自己……人。”
然后断了气。
院子里安静了。雨又开始下，细密无声。
谢临走过来，把那人放平，合上他的眼。红袖没说话，站起来退到一边，手里的针收回去，但指尖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十二从屋顶落下来，无声无息地站在沈砚右后方，位置刚好能护住他整个右侧。
沈砚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片刻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酉时开始杀人，到现在三个时辰。九个暗桩，分布在崇仁坊周围三条街。能做到这个数量、这个速度、这个范围，还不惊动坊内武候铺。”
他顿了顿。
“不是外人做的。”
谢临抬起头：“那个‘自己人’，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沈砚站起来，把沾了血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要的是，他知道丙七库，知道我们四个在休整，知道先断外围再打里面。这套打法——”
十二接上他的话，声音很冷：“是我们的打法。”
红袖这时候开口，语气反倒平静下来，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所以有人用我们的路子，杀我们的人，然后要来杀我们。”
沈砚转身看了一眼正厅里那盏烛火，烛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要来。”
他说。
“已经到了。”
院墙外，三支火把同时亮起，隔着砖墙映出跳动的光。不是武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