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沈砚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挣扎，但挣扎只持续了一息，因为右肩的箭伤让他疼得几乎晕过去。他没有再动，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别动。”沈砚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高不低，不带情绪，“箭上的毒会跟着血流走，动得越快，毒发得越快。”
安末深不喘了。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他当然知道“黑梦”的毒性。
这是他亲手调配的毒药，从疏勒国祖传的配方里改良而来，加入了三味西域特有的草药，无色无味，中毒后心跳骤减至每时辰十次以下，状若死尸，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真的死了。
解药只有他有。
不，解药只有他和苏合香有。苏合香在翠云阁，手腕被沈砚拧脱了臼，不知道现在落在谁手里，太子的人，还是崔涤的人。
“解药。”安末深的声音很弱，弱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在我怀里，左胸，内衬口袋里。”
沈砚把他放下来，靠在墙根。影十二上前，从安末深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粒药丸，黑色，黄豆大小，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怎么服？”影十二问。
“嚼碎，吞服。”安末深说。
影十二把药丸塞进他嘴里。安末深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那药丸显然极苦。
他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靠墙缓了十几息，再睁开眼睛时，瞳孔里的浑浊散去了大半，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
“多谢。”他说。
沈砚蹲下来，和他平视。“不必谢。救你，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安末深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想知道崔涤在华清宫做什么。”
“你会说吗？”
安末深沉默了几息。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白色的胡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不再发黑，但箭伤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我说了，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
安末深抬起头，看着沈砚。月光下，沈砚的脸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安末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认命的笑，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解脱意味的笑。
“沈队长，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骗人。”他说，“你不骗我，我也不骗你。崔涤去华清宫，是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你猜不到的人。”
沈砚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安末深伸出左手，用食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符号。
沈砚低头看去，那符号弯弯曲曲，像一条蛇，又像一道闪电。不是汉字，也不是西域的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这是什么？”影十二问。
“突厥文。”安末深说，“这个符号代表一个人的名字，阿史那·承宗。”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史那·承宗。突厥王族后裔，东突厥灭亡后率残部归降大唐，被赐姓李，封为归义王，驻牧于河曲之地。
这个人二十年前曾密谋反唐，事败后被押解到长安，关在大明宫西内别院，一关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怎么会在华清宫？
“他还活着？”沈砚问。
“活着。”安末深说。
“陛下没有杀他，因为杀了他，河曲的突厥残部就会造反。陛下留着他，是为了牵制河曲的突厥人。但他被关了二十年，已经从一个野心勃勃的突厥王子，变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
“崔涤去见一个废人做什么？”
安末深看着沈砚，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看透了一切的疲惫。
“沈队长，你真的以为崔涤是江南人吗？”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崔涤，”安末深一字一句地说，“是突厥人。他的名字不叫崔涤，叫阿史那·涤。他是阿史那·承宗的亲弟弟。”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巷子里的杂物哗啦啦作响。影十二的手按上了匕首柄。
谢临从阴影里赶了过来，红袖也从巷口探出头来。
沈砚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安末深，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排列，拼出了一张全新的图。
崔涤是突厥人。他是阿史那·承宗的弟弟。
他在大唐潜伏了二十年，从科举入仕到太子洗马，从被贬出京到攀附贵妃，从东宫幕僚到安禄山的棋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