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坐在正厅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像一根绷紧的弦。
红袖先回来了。
她从东海一路骑马赶回长安，风尘仆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沙土。她进门的时候，谢临从西厢房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红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把一包东西扔在桌上。
“周三找到了。”她说。
沈砚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那个包裹上。
“活的死的？”
“半死不活。”红袖解开包裹，里面是一块浸了血的布，布里面包着一样东西，一只耳朵。人的耳朵，右耳，耳垂上有一颗痣。
“周三的？”沈砚问。
“对。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躲在渔村北面山洞里，被人割了一只耳朵，断了三根手指，左腿膝盖被敲碎了，趴在地上像一条虫。”
红袖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说是崔涤的人干的。崔涤让他送胭脂，送完之后，他提前跑了，没跑远，被追上，折磨了三天，他趁看守不备从悬崖上跳下去，掉进了海里，被渔民救了。”
“他还说了什么？”
红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周三不是东海人，是崔涤一直安插在东海的，以货郎身份掩护。崔涤只是替安禄山做事，他自己也有打算。他要借安禄山的刀杀太子，借太子的刀杀贵妃，借贵妃的刀杀安禄山。三把刀互相砍，他站在旁边看。”
“他想当渔翁。”谢临说。
“不只是渔翁。”红袖放下茶杯，“他说崔涤要的是渔翁得利之后的那个‘利’。太子倒了，贵妃倒了，安禄山倒了，朝堂上就空出了一大片位置。崔涤要把自己人填进去。”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崔涤不只是棋子，他也是下棋的人。安禄山以为崔涤在替自己做事，实际上崔涤在利用安禄山的资源布自己的局。安禄山要的是天下，崔涤要的是权位。两个人的目标不同，但路径重合，所以暂时合作。
但合作不会长久，等太子和贵妃的事尘埃落定，崔涤和安禄山之间，必有一战。
“周三在哪里？”沈砚问。
“在城外的一个农户家里，我让那户人家照顾他，给了他二十两银子。”红袖说，“他活不了多久。膝盖碎了，伤口化脓，三天之内不截肢，必死无疑。”
“他的嘴还能用。”
“能用。”
沈砚点了点头。“明天我去见他。今晚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门口。
影十二推门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左耳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她的衣服上有几道口子，是被树枝和瓦片刮的，但没有明显的伤口。
沈砚的目光在她左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眼睛上。
“安末深在翠云阁。”
“见到了。”影十二坐下来，把两柄匕首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他说了一句话，长安，是一座很大的城。但再大的城，也挡不住千军万马。”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谢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红袖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沈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缩了一下。
千军万马。
这四个字，从安末深嘴里说出来，只有一个意思。
安禄山要造反。
沈砚站起来，在正厅里走了几步，停下。
“时间。”他说，“安末深有没有说时间？”
“没有。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很久以后的事。”影十二说，“他说，乱起来，义父才能动。‘动’这个字，不是‘准备动’，是‘动’。”
沈砚闭上眼睛。
安禄山在范阳，麾下十五万精兵，是天下最强的藩镇。他要造反，不需要准备太久，因为他的兵一直都在准备。他等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朝堂大乱、皇帝分心、无人能及时调兵平叛的时机。
崔涤，在东宫和贵妃之间制造的猜忌，就是这个时机。
等太子和贵妃互相咬起来，皇帝被家务事缠住手脚，安禄山就会从范阳起兵，一路南下，直取长安。
沈砚睁开眼睛。
“我们还有多久？”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不久了。
“红袖，你查崔涤的落脚点，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他在长安的每一个藏身之处。谢临，你去查安禄山在长安的兵，不是眼线，是兵。他一定有暗中潜入长安的兵力，藏在城外某个地方，随时准备接应。十二，你继续盯着翠云阁，安末深是安禄山的钥匙，找到他，就能锁住安禄山的门。”
沈砚说完，看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