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云阁在平康坊最深处，是一幢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十几盏红色的灯笼。白天灯笼不亮，木楼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只蹲在巷子里的老猫。但一到晚上，灯笼点亮，丝竹声起，翠云阁就活了。
现在是申时，太阳还有一竿高就会落山。影十二蹲在翠云阁对面的屋顶上，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她在数人。
翠云阁表面上是酒楼，但平康坊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家胡姬酒肆。胡姬酒肆在长安不少见，多半是做正经生意的，卖西域的葡萄酒和胡饼，偶尔有胡姬跳舞助兴。
但翠云阁不一样，它的客人从不走正门，都是天黑之后从后巷进去，天亮之前离开。
影十二数了半个时辰，看到三个人从后巷进去。
第一个是中年文士，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第二个是个商人打扮的胖子，腋下夹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第三个是个女人，戴着帷帽，纱帘遮住了脸，但影十二从她的步态判断出这不是普通女人，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
不是宫女，就是哪家王府的姬妾。
翠云阁不只是情报中转站，还是一张网。
安禄山通过这些各色各样的客人，网住了长安城里各种各样的人。商人、文士、官员、甚至宫里的女人，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他不经意间，把最值钱的消息留在翠云阁的酒杯里。
影十二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后巷的阴影里。
她没有从后门进去，而是绕到翠云阁的侧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了二楼的窗户边上。影十二三两下爬上了树，踩着树枝，无声无息地翻进了二楼的窗户。
窗户里面是一间空房，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和几盒胭脂。这是女人的房间，但床上没有被子，桌上没有茶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影十二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绣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脚步声从左边来，经过门口，往右边去了。影十二数了三息，确认走廊上只有一个人，才推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五六扇门，门上都挂着珠帘。影十二猫着腰，沿着走廊快速移动，目光扫过每一扇门后的景象。有的门后是空的，有的门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有的门后传出男女的笑声。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框上刻着一朵花，不是中原的花，是西域的雪莲。门帘也不是普通的珠子，是骨雕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
安末深的房间。
影十二没有推门，而是蹲下来，从门帘的缝隙里看进去。
房间很大，比外面的走廊还宽。地上铺着西域的地毯，红底金线，图案是缠枝的葡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沙漠和骆驼，画风粗犷，不像中原的画师画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酒壶和酒杯，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胡姬打扮，穿着红色的纱衣，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每条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颗银色的珠子。她的脸很美，但不是中原的美，是那种带着野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比中原人大一圈，像猫的眼睛。
她就是苏合香。
另一个是男人，三十来岁，穿着白色的胡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鼻子像鹰钩，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他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绿松石戒指，左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安末深。
影十二的瞳孔微缩。她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疏勒国的王子，流亡中原的西域贵胄，安禄山的养子，“黑梦”的制作者。
安末深正在和苏合香说话，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十二看懂了他们的表情，安末深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苏合香在听，眉头越皱越紧。
苏合香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你疯了。”
安末深也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我没有疯，这是义父的命令。”
“义父？”苏合香的声音再提高了一些，“他让你去东海杀人，你就杀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败露，你会怎样？”
“不会败露。”安末深的声音很平静，“我的人去的时候，只是绑了东宫的那个侍卫，而死的时候，幽影卫就在现场。
崔涤还问我要了毒，说要确保万无一失。他会把所有的事扛下来。他是中原人，他懂中原的规矩，他知道怎么做。”
崔涤。
影十二的手指按上了匕首柄。安末深亲口说出了崔涤的名字，这说明沈砚的判断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