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正厅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
他的脑子从来不在清醒的时候整理线索，而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这是他二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比任何刻意思考都有效。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思路清晰了。
崔涤布的局，核心不是太子，不是贵妃，不是陈玄礼，而是“信任”二字。
他让太子信任王珪，让贵妃信任自己，每一层信任都是一条线，他把这些线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
而要破这个局，只需要剪断一根线。
沈砚选的是王珪。
不是因为王珪最重要，而是因为王珪最弱。崔涤在东宫埋了两颗棋子，周元已经被灭口，王珪是剩下的那颗。
王珪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像周元一样被拔掉，他现在一定是最恐惧、最想活命的时候。
恐惧的人，最容易开口。
沈砚换了一身衣服。大理寺仵作的衣服是青灰色的短褐，袖子宽大，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布带，头上戴一顶平顶帽。
他把短刃从靴筒里抽出来，换成了仵作用的柳叶刀，刀身窄而薄，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剖开尸体的。
但沈砚知道，窄刀割喉咙，比宽刀更快。
他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的短褐，平顶帽，微微佝偻的背，木讷的眼神。
这不是沈砚，这是一个在大理寺混了二十年还没升迁的老仵作，闻惯了尸臭，看惯了死人，对世间的一切都麻木了。
沈砚从丙七库的后门出去，绕到崇仁坊的东口，在那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坊门外驶进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脸。
“沈砚？”那人低声问。
“张主事。”沈砚拱了拱手。
张主事是大理寺的少卿，姓张，名嵩，是沈砚为数不多信得过的朝臣。
三年前追叛将那次，张嵩在大理寺帮沈砚调过卷宗，两人有过一面之缘。沈砚昨夜让人递了消息，请他帮忙安排一个仵作的身份进东宫验尸。
张嵩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话，“辰时，崇仁坊东口。”
这就是沈砚信他的原因。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沈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马车调头朝东宫的方向驶去。
“周元的尸体还在东宫后花园的池塘边，用草席盖着，等大理寺的人来验。”
张嵩坐在他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东宫的人说是酒后失足，但我看了你让人送来的那根银针，针尖发黑，不是普通的东西。”
“西域的毒，‘黑梦’。”沈砚说。
张嵩的眉头皱了一下。“西域的毒怎么进了东宫？”
“这就是我要查的事。”
张嵩沉默了几息，没有继续追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沈砚。
“这是大理寺仵作的腰牌，名字写的是赵四，在大理寺干了十八年，上个月告老还乡了。你用他的身份，没人会查。”
沈砚接过腰牌，挂在自己腰间。
马车在东宫的正门停下。张嵩先下车，亮了腰牌，守门的侍卫验过之后，放了马车进去。东宫比沈砚想象的要大，马车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到后花园的门口。
后花园不大，但布局精巧。池塘在花园正中央，大约两亩见方，水色发绿，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
池塘边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用草席盖着一具尸体，两个东宫的侍卫守在旁边，看到张嵩和沈砚过来，退后了几步。
沈砚走过去，蹲下，掀开草席。
周元的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胀，脸色青白，嘴唇外翻，眼眶凹陷。尸体的双手被泡得像是发了面的馒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淤泥和水草。
沈砚忍住胃里的翻涌，装作老练的样子，先翻看了尸体的眼睑，又掰开嘴巴看了看舌头的颜色。
他不懂验尸，但他知道“黑梦”中毒的尸体有一个特征，舌根发黑，不是全黑，是一块一块的黑斑，像霉斑一样。
周元的舌根上，有黑斑。
沈砚把草席重新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主事，确实是溺亡。”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一个老仵作在陈述事实，
“但溺亡之前，死者已经中了毒。毒在舌根，是西域的东西。”
张嵩的眉心跳了一下。他看向守门的侍卫，“你们东宫的主事在不在？我要见他。”
侍卫跑去找人了。
沈砚站在池塘边，目光慢慢扫过后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池塘对面有一排假山，假山后面是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通向一条游廊，游廊的尽头就是太子的书房。
从书房到池塘，走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