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子没有谋反的动机，也没有谋反的实力。三千东海兵，三十艘海船，就想造反？那是送死。太子不蠢，他不会做这种事。
他蘸墨，在旁边写下第二个字，“假”。
太子以为长安要出事，所以要运走家眷和宗室，这是假消息。
货郎是假的，尸体是假的，张九娘嘴里的毒是被人换的，崔涤给贵妃递的话也未必是真的。从头到尾，太子被告知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沈砚放下笔，把纸对折，塞进袖子里。
他需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能告诉他，太子到底为什么会相信长安要出事的人。
一个三个月前被幽影卫埋在东宫的棋子。
影十二策反他的时候，沈砚不在场。但他看过影十二交上来的笔录，那个内侍叫李忠，在东宫管茶水，三十七岁，有一个老母亲住在长安西市，靠他每月送回去的俸禄过活。
影十二找到他的时候，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说了两句话。
“你母亲的眼睛还能治。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白内障。”
“你想让她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
李忠跪了。
不是跪影十二，是跪自己的良心。他入宫十五年，从一个扫地的小太监熬到东宫的茶水管事，每月俸禄二两银子，勉强够母亲糊口。
母亲的眼睛瞎了三年，他连请大夫的钱都凑不齐。影十二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让他带母亲去看病，条件只有一个，东宫有任何异常，告诉丙七库。
李忠答应了。
沈砚在亥时出发，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没有带刀，只在靴筒里藏了一柄匕首。他从丙七库的后门出去，翻过三道墙，穿过两条巷子，在东宫外墙西北角的一个排水口钻了进去。
茶房在东宫的西南角，紧挨着厨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这个时辰，茶房里的炉火已经封了，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李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握着笔，在发呆。
沈砚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李忠的笔掉在了地上。
“别出声。”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是我。”
李忠认出他的脸，脸色白了。他弯腰捡起笔，手在发抖，笔尖在账册上划了一道墨痕。
“沈……沈队长。”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件事。”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太子最近一个月，见过什么人？”
李忠咽了口唾沫。“见过很多人。幕僚、门客、朝臣、内侍……”
“我说的是不在记录上的。”沈砚打断他，“半夜见的，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见完之后太子脸色不对的。”
李忠的手指在账册上摩挲了两下。沈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但抖的不是害怕，是在犹豫。
“李忠。”沈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母亲的眼睛，治好了吗？”
李忠的手停了。
“治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大夫说再养两个月就能完全恢复。她现在能自己做饭了，上个月还托人给我捎了一双鞋。”
沈砚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十天前。”李忠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沈砚几乎要把耳朵贴到桌面上才能听清，
“半夜子时，有一个人来东宫见太子。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永巷的小门进来的。太子不让任何人在场，连贴身的侍卫都赶到了院子外面。那个人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走的时候，太子亲自送到门口。”
“那个人是谁？”
“崔涤，我认识他。”
沈砚的瞳孔微缩。
十天前，崔涤夜访东宫，和太子密谈一个多时辰。谈完之后，太子亲自送到门口。
然后三天前，崔涤去了杨贵妃的偏殿，带走了一卷帛书。
崔涤在太子和杨贵妃之间，同时种下了什么。
“那一个多时辰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沈砚问，“隔着门也好，隔着墙也好，任何声音都行。”
李忠低下头，想了很久。
“我听到太子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在发抖，“声音很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他说，不可能，陛下不会这么做。”
沈砚的眉头猛地一皱。
太子以为皇帝要做什么？杀他？废他？还是对他的家人动手？
崔涤到底跟太子说了什么，能让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太子的人，说出“陛下不会这么做”这种话？
“还有呢？”
“没有了。太子说完那句话，声音就低了下去，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李忠抬起头，看着沈砚，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