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的伤口在第二次裂开，红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她始终没有让谢临自己走一步。沈砚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那具女人的尸体，尸体已经彻底发黑，散发出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影十二跟在他身后半步，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换我来。”
沈砚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不用。”
“你手在抖。”影十二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毒。女人的尸体在渗毒，他扛了一路，毒素已经透过衣服渗进了皮肤。手掌发麻，指尖发青，再过半个时辰，毒就会走到手臂。
他刚才在悬崖边上就应该把尸体扔进海里，但他没有。
因为他需要这具尸体。
“到山下换。”沈砚说。
影十二没有再说话，但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布，撕成两条，一条缠在沈砚的手上隔开毒素，另一条蒙在自己口鼻上。
红袖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寅时末，天边开始泛白。
四个人到了山脚下的一条土路上，路两旁是稀疏的槐树，远处能看到镇海堡的轮廓，一座灰黑色的石堡，建在海边的悬崖上，三面环水，一面连陆，易守难攻。
沈砚把尸体放在路边一棵槐树下，蹲下来检查自己的手。毒素没有继续扩散，被布条勒住的地方血管发黑，但手臂以上的皮肤颜色正常。
“十二，割一道口子。”他伸出右手。
影十二没有犹豫，短刃在他指尖划了一道浅口，黑血挤出来，连着挤了十几滴，血色才慢慢变红。
“行了。”沈砚抽回手，用布条缠上，站起来。
“接下来怎么走？”红袖问。
沈砚看着远处镇海堡的轮廓，天色渐亮，他能看到堡墙上巡逻的士兵，每隔十步一个，手持长矛，腰佩横刀。
“陈玄礼带了两三百人出海，镇海堡现在的守备力量不到两千七，但堡内至少还有一千人。我们四个人，带着一具毒尸，不可能硬闯。”
“所以你打算智取？”谢临靠在槐树上，声音还是有些虚，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不智取。”沈砚说，“我打算让陈玄礼自己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骨雕的“牙齿”，里面藏着的绢帛已经被他抽出来了，但牙齿本身还在。他把牙齿重新塞进女人嘴里，然后把她的嘴合上。
“红袖，这具尸体上的易容面皮是你擅长的东西，你看看还能不能用。”
红袖走过来，蹲下，仔细检查了女人脸上那层被揭下来一半的面皮。她用手捏了捏材质，又凑近闻了闻。
“能用。但需要重新贴回去，而且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僵了，贴出来不会太像活人。”
“不需要像活人。”沈砚说，“只需要让人认出来她是‘那个女人’就行。”
红袖明白了。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透明的胶状液体，均匀地涂在面皮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面皮贴回女人脸上。
她的手法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个女人又变回了渔妇的模样。
只是脸色青黑，嘴唇发紫，一看就不是活人。
“十二。”沈砚转向影十二，“你潜进镇海堡，找到陈玄礼的帅帐或者书房，放一把火。不要烧太大，但要够快，够突然，让所有人都看到。”
“烧完呢？”
“烧完就往东边跑，跑的时候要让守卫看到你的背影，但不要让他们追上。把他们引到东面的山崖下。”
影十二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叫住她，“火起之后两刻钟，不管有没有引到人，立刻撤到山崖下面的礁石群。我们在那里汇合。”
影十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会活着等到她回来。
沈砚微微点头。
影十二转身，消失在了晨雾里。
“红袖，你带谢临去山崖下面的礁石群，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把谢临安置好，然后回来接应我。”
“接应你做什么？”红袖问。
沈砚弯腰，把那具女人的尸体重新扛上肩头。
“我去敲镇海堡的门。”
红袖皱起了眉。“你疯了。”
“没疯。”沈砚说，“陈玄礼今晚出海，带了三百人，天亮前回来。他一定会从正门进堡。我在门口等他，把这具尸体还给他。”
“他怎么知道这具尸体是你要还给他的？”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红袖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面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