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吐蕃将领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低鸣。突厥和契丹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观望。
那个老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大，用的是吐蕃语，但沈砚听得清楚。他说：“天神不受供，盟约不可立。此乃大凶之兆，请特使止步。”
论钦陵没有看他。他面朝台下两百余人，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天神受不受供，不在供品，在心。心诚则盟立，心不诚则盟毁。我吐蕃对天诚心，对盟友诚心，供品之兆，不过是邪祟作乱，有人不想看到我们站在一起。”
他的目光停在了奚族帐篷区的方向。
沈砚的心跳沉了一下。论钦陵不是在怀疑血食出了问题，他是在怀疑有人动了手脚。而奚族，是这个联盟里最薄弱的一环，李延嗣的位置不稳，李延宠还活着，这些事论钦陵不可能不知道。
但论钦陵没有证据，他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撕破脸。所以他压下了不祥之兆，强行推进盟约。
“请盟书。”论钦陵说。
一个老者捧着一卷用金线装订的羊皮卷走上祭台，双手举过头顶。论钦陵接过盟书，展开，开始念诵。盟书的内容是用吐蕃文、突厥文和契丹文书写的，大意是四家结为兄弟之盟，共同对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背盟者天诛地灭。
念完，论钦陵看向突厥小可汗阿史那.环：“小可汗，请。”
阿史那.环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胡须，虎背熊腰，穿着一件华丽的突厥锦袍。他走上祭台，接过盟书，看了一眼，然后用突厥语念了一遍。念完，他把盟书递给契丹的李日越。
李日越年轻，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一股子桀骜的锐气。他接过盟书，用契丹语念了一遍，念得很快，像是在走一个过场。念完，他把盟书向着李延嗣招了招手。
李延嗣走上祭台，接过盟书。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从今天起，他就是奚族真正的主人，有吐蕃和突厥撑腰，大唐也奈何不了他。
他用奚族语念完了盟书，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点炫耀。
论钦陵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盟书上。然后是阿史那·环，他接过银刀，也在掌心划了一刀，血滴在同一个位置。接着是李日越，最后是李延嗣。
四滴血在羊皮卷上汇在一起，洇开，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礼成。”论钦陵说，“四家结盟，共饮此酒。”
卫兵端上四个银杯，杯中盛满了青稞酒。论钦陵举起酒杯，正要说话。
忽然，奚族帐篷区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那种，人群被什么东西猛然推开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惊呼，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刀鞘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论钦陵的手停在半空，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几滴。
李延嗣猛地转身，看向奚族帐篷区的方向。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惨白，他看见了他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人群从中间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袍，头发散着，瘦得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但他的脊背是直的，他的头是昂着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烧起来的火。
他的拇指上，戴着一枚骨质的扳指。
李延宠。
奚族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大酋长！是大酋长！”
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从不同的帐篷里，从那些被压抑了四个月的沉默中爆发出来：“大酋长回来了！”“李延宠！是李延宠！”
李延嗣的脸彻底白了。他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金刀，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连刀柄都握不紧。
李延宠一步一步走向祭台。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这四个月来被剥夺的一切。红袖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按在短刀上，目光扫视着四周。槐在更远的地方，混在奚族的人群里，手里握着一把短弩，箭尖对准了李延嗣的方向。
李延宠走到祭台前面，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李延嗣。
两兄弟的目光在火光中对撞，一个烧得像熔岩，一个冷得像冰水泼过的灰烬。
“弟弟。”李延宠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关了我四个月，吃我的粮，穿我的衣，坐我的位子，卖我的族人。现在，该还了。”
奚族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