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整整一天，那座山的轮廓才从地平线上真正立起来。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山脉，东西走向，横亘在草原的尽头，山顶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夕阳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冷冽的金色，金山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沈砚在山脚下找了个隐蔽的谷地扎营。这里有一片白桦林，林子不大，但足够遮挡视线。林中有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鹅卵石，踩上去声音不大，马匹走在上面也不会留下太深的蹄印。
槐蹲在林子边缘，朝西南方向看了很久。那里有一缕极细的烟，若有若无，被风吹散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们也在扎营。”槐说，“距离我们大约十五里，在山坳里，风向不对，烟被压住了。”
谢临靠着一棵白桦树，把水囊递给红袖。红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的动作利索得像过了几百遍。
七在林子里面转了一圈，抱回来一捆干柴，刚想放下，沈砚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明白了，不能生火。他讪讪地把干柴码在一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吃完的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
“槐叔，你说的那个奚族老猎人，住在这附近？”七问。
槐从林子边缘走回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沙土地上画了个简图：“金山的南麓有一条沟，当地叫桦皮沟，沟里有条小河，两岸长满了白桦树。七年前我来的时候，耶鲁古就住在沟口。他的帐篷很好认，门口立了一根削尖的木桩，上面挂着一副鹿角。”
“七年了，鹿角可能不在了。”红袖说。
“人可能也不在了。”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是唯一的线索，总要去找。”
沈砚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再过一刻钟就会彻底黑下来。
“今晚不动，明天一早，槐带路去找耶鲁古。其他人留在林子里，看好马匹和辎重。红袖和谢临留守营地，七在营地外围放哨。”
分工明确，没人有异议。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凉意和草原上枯草的干燥气味。白桦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翻书。
十二坐在一棵白桦树下，把短弩拆开，擦了一遍，又重新装上。她的手很稳，每一个部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装回去的顺序从不出错。
沈砚坐在她旁边，在看一张从行商手里买来的更详细的北境地图，纸很差，墨也洇了，但大体上能用。
“耶鲁古要是还活着，他能告诉我们什么？”十二问，眼睛没离开手里的弩。
“奚族内部的情况，李延嗣的实际控制力，李延宠被软禁在哪里，论钦陵和奚族之间的联络方式。”
沈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还有，盟会的具体地点。我们虽然跟着吐蕃人的痕迹走，但不知道他们最终要去哪里。耶鲁古如果和奚族部落有联系，他应该知道。”
“如果他投了吐蕃呢？”
沈砚沉默了一瞬：“槐说他和吐蕃有杀子之仇。七年的仇恨，要么淡了，要么更深。赌一把。”
十二把短弩装好，放在膝上，终于抬头看了沈砚一眼：“你赌过输的吗？”
沈砚想了想，没有回答。
十二没有再问。她把短弩挂在腰间，站起来，说：“我去外围看一眼七。”
七在外围放哨，选的位置是林子北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坐在岩石顶端，斧头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北方的草原。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是在和黑暗里的什么东西对视。
十二从林子里出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岩石下面，七完全没察觉，直到十二轻声叫了他一声：“七。”
七浑身一抖，差点从岩石上蹦起来，斧头都举起来了，看清是十二才放下，捂着胸口小声说：“姑奶奶，你走路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你在看什么？”十二问。
“看……黑的地方。”七自己也说不清楚，“就觉得那边应该有东西，但什么都看不见。”
十二没有嘲笑他。她站上岩石，朝七指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后说：“你的直觉没错。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有马蹄声。很轻，风从那边来，把声音带过来了。不是大队骑兵，三五骑。”
七瞪大了眼睛，他什么都没听见。
“可能是吐蕃的斥候，在周围巡视。”十二说，“你在这里，如果看到火光或者听到异常动静，不要喊，用这个。”她从腰后摸出一个小竹哨，递给七，“吹这个，声音像夜枭，我们听得懂。”
七接过竹哨，小心地揣进怀里。
十二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少了。”
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红袖姐说我话多，我想着少说点，省得你们烦。”
十二没有笑，但语气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