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丙七库的院子里，七蹲在枣树下，拿竹竿打枣。他打得准，一竿下去，七八颗枣噼里啪啦落下来，砸在铺好的油布上。
红袖坐在廊下，一边剥莲子一边指挥：“左边那枝，对，就是那枝，上面的红透了。”
七又一竿，这次打下来一堆树叶，糊了自己一脸。
谢临从井边提了水上来，路过时看了他一眼：“你打枣还是打树？”
“枣太小，竿子太重。”七呸呸吐掉嘴里的叶子，换了个姿势。
十二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走到枣树另一边的石桌前，把碗放在沈砚手边。沈砚正对着一盘残局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子各占一边，落子很慢。
他没看绿豆汤，先伸手把一颗白子落在天元附近，然后才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了。”他说。
“红袖放的糖。”十二坐下来，目光落在棋盘上，看了一会儿，“这局你输了两目。”
“还没下完。”
“你中腹那条大龙活不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把绿豆汤喝完，碗放回去。十二自然地端起空碗，起身回屋。
这一切发生得行云流水，像是两个人共用一套呼吸。
红袖在廊下看着，手里的莲子剥得飞快，嘴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转头冲着枣树喊：“七，够了，别打了。槐叔不吃甜的，你打多了也是喂鸟。”
七拍拍身上的灰，把油布四角一兜，抱着一兜枣去井边洗。
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墙角阴影里，蹲着，经过半年多的休养，他的伤已基本痊愈。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边防志，看得入神。七把洗好的枣递过去一把，槐接了，没吃，放在膝盖上，继续看书。
“槐叔，你看什么呢？”七凑过去。
“安西那边的地理志。”槐翻了一页，“上面说疏勒和于阗之间有一条古道，夏天能走牲口，冬天封山。”
七蹲下来，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嘎嘣脆：“你去过那边吗？”
“去过一次，多年前。跟着商队走的。”槐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院子里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两边还不太平，商队要雇刀手。我当过三个月刀手。”
“你当刀手的时候杀过人吗？”
槐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枣收进怀里，继续看书。七也不追问，蹲在他旁边咔嚓咔嚓吃枣。
午后的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一地。
红袖剥完莲子，起身去厨房熬粥。谢临把水缸加满了，靠在井栏上擦汗，袖子撩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十二从屋里出来又进去，不知道在收拾什么。沈砚的棋局还在继续，但中腹那条白龙确实已经没什么活路了。
这种日子在丙七库是常态。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就像普通的邻里，做饭，打扫，斗嘴，晒太阳。没有人看得出这六个人是天子直属的幽影卫，是大唐最锋利也最隐秘的那把刀。
槐看完了那几页边防志，把书合上，忽然开口：“七。”
“嗯？”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不做这行了，去哪？”
七咬着枣想了想：“没想过。我爹娘都没了，也没成家，去哪都一样。跟着你们就挺好。”
槐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一个字，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傍晚的时候，红袖熬了一锅莲子粥，配着几碟小菜，六个人围坐在正厅的长案前吃饭。七喝粥喝得呼噜响，红袖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他立刻收声，改小口喝，但呼噜声变小了，没消失。
谢临吃得快，三两口喝完一碗，起身去添。路过红袖身后时，伸手把她肩上的一根落发拈走了，动作轻得像风。红袖没回头，但喝粥的速度慢了半拍。
十二吃得很少，半碗粥，几口菜，然后就放下碗，安静地坐在沈砚旁边。沈砚给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她吃了，还是不说话，但眉眼之间那层清冷薄了一点。
饭吃完了，七主动去洗碗。槐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水声哗哗的，间或传来七的一句“槐叔你洗得真慢”和槐的一声不响。
沈砚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月亮刚升起来，不大，弯弯的一牙，挂在东边的屋檐上。十二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这两天总有点不安。”沈砚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十二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种太平日子，过不了太久。”
十二沉默了片刻，说：“过一天算一天。”
沈砚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淡，五官像是用薄刀刻出来的，干净，锋利，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一触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