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寒意。道观孤立在矮丘上，像一座被遗忘了的坟园，连虫鸣都没有。
各组已就位。
谢临和槐伏在观东侧的土沟里。谢临趴着，槐半蹲在他身后，两人都穿了深色衣裳，和夜色融为一体。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东边那条通往城里的土路，路面灰白，在黑暗里隐约可辨。
十二已经提前半个时辰潜入了观内。她翻过后院的矮墙，贴着墙根摸到正殿后面的布幔后面，把自己藏在三清像的阴影里。从她的位置看出去，正殿的门、窗、以及后院那扇小门都在视线范围内。
楚红袖和七守在观西侧。七蹲在矮丘背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楚红袖站在他身后，靠着一棵枯树，手里捏着一枚细针。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周围几十步内的动静。
沈砚在观门外。他没有藏，就站在山门旁边的那棵槐树下，负手而立，像个夜游的书生。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东边的土路上出现了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前头那个走得快，后面那个慢一些。沈砚看清了前头那个，青色袍子，瘦削身形，是郑奉节。
后面那个佝偻着背，灰扑扑的衣裳，走路的样子像个老仆，但步幅均匀，落脚沉稳。十二在节度使衙门见过这个背影。
两个人走到三清观门口，郑奉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仆，说了句什么。老仆点头，郑奉节推开山门，走了进去。
老仆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像是在望风。
沈砚从槐树下走出来，往山门方向走了两步。老仆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警惕地盯着他。
“这位老丈，借问一句，观里还有道长吗？我想上柱夜香。”沈砚的声音不大，语气随意。
老仆没有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砚。
沈砚走进山门。
正殿里亮着一盏油灯，是郑奉节点的。他站在三清像前面，背对着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紧绷。
沈砚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显得很响。
郑奉节猛地转过身，看到沈砚的脸，瞳孔一缩。
“你是谁？”
“过路的。”沈砚说，在门槛边站定，没再往前走，“郑参军，这么晚了，一个人来道观？”
郑奉节的脸在油灯的光里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老仆跑了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外面有人！”
话音未落，观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是十二的信号。
但不是沈砚的信号。是她在殿外发出的，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沈砚立刻转身往外走，郑奉节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他没理。
观外，情况变了。
东边的土路上，在更远的地方，黑暗中亮起了几十个点火光，是火把，正快速向三清观移动。
谢临从土沟里探出头，数了一下，至少三十个人，骑马，全副武装，领头的是一个穿皮袍的高大身影。
“突厥人。”槐低声说。
谢临低声骂了一句，拔出了刀。
观西侧，楚红袖也看到了动静。不是从城里来的方向，而是从北边。荒沟那边，也涌出了七八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朝道观围过来。
“伏兵。”楚红袖对七说，声音很平静，“咱们被包了。”
七抽出刀，站在她前面。
正殿里，沈砚和十二在布幔后面碰了头。十二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沉下来的冷静。
“突厥人来了，至少三十人。”十二说，“不是接头，是设伏。”
沈砚的脑子转得飞快。接头是假的，郑奉节和突厥人联手设了圈套，不是要接头，是要把查他们的人引出来杀掉。
“郑奉节呢？”他问。
“跑了，从后院的小门。”十二说，“我看到了，没追。你更重要。”
沈砚咬牙，但没时间说什么。他拉住十二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压低了声音：“从后墙翻出去，往西走，红袖和七在西边，先跟他们汇合。”
“你呢？”
“我从正门走，拖住他们。谢临和槐在东边，我们分两头撤，让他们不知道该追哪边。”
十二看着他，没有动。
“走。”沈砚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十二松开了刀柄，从后墙翻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沈砚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短刀，推开正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五六个突厥人，火把的光把整个道观照得通亮。领头的是那个穿灰狐毛领皮袍的年轻突厥人，谢临在马市见过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