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是午后到的。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旧帕子，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根红烛和一沓黄纸，看着就像个来上香的普通妇人。
道观不大，一进院落，正殿供着三清，左右两间偏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院墙是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用木桩撑着。山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的匾额也褪了色，写的是“三清观”三个字，字迹模糊。
看门的是一个老道，六十来岁，花白胡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布道袍，正坐在山门里的石墩上晒太阳打盹。
十二走进去，脚步声惊醒了老道。老道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说：“上香？正殿自己进去，香火钱随意。”
十二从篮子里拿出几文钱放进功德箱，点了三根香，插在正殿的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闭眼默祷。她跪的时间比一般人长，不是真的在祷告，而是在用余光观察正殿的每一个角落。
正殿不大，三清像后面有一块褪色的布幔，布幔后面是一扇小门，通向后院。
十二站起来，走到功德箱前又添了几文钱，然后转身往外走，经过老道身边时停了一下。
“道长，这观里有井吗？我想讨口水喝。”
老道指了指后院：“后面有井，自己去打。”
十二道了谢，穿过正殿，掀开布幔，推开那扇小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三间矮房，门窗都旧了，墙角长着杂草。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十二走到井边，弯腰看井水，余光扫过院子的地面，靠近东边矮房的地方，有一片地面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新土覆盖过的痕迹。
她没有走近，打了一瓢水，喝完，把水瓢放回井沿上，转身走了。
出了三清观，她没有直接回城，而是绕到观后的矮丘上，从高处往下看。道观的布局一目了然，正殿、偏殿、后院、围墙。后院东边那间矮房的后面，有一条隐约的小路，通向丘下的荒沟。
十二蹲在丘上，从篮子里拿出半块干饼，一边慢慢嚼，一边盯着那条小路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回了城。
安全屋里，沈砚听完十二的汇报，在纸上画了一个三清观的简图。
“老道呢？”沈砚问。
“不像练家子。”十二说，“但也不一定。有些人藏得深，表面看不出。”
沈砚在“老道”旁边画了个问号。
十二又说：“我在城外还看到了一个人。”
沈砚抬头看她。
“灰袍人。”十二说，“他在三清观东边的土坡上站着，离观大约半里地，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看到我了，但没动，我也没动。后来我先走了，他还在那。”
沈砚放下炭笔，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你在看他，他也让你知道他在看你。”沈砚说，“这是故意的。”
“他想告诉我们什么？”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与此同时，悦来客栈。
楚红袖换回了商贾的装扮，今天约了苏娘去城外上香，这是她昨天就铺垫好的，说想去胜州附近的寺庙看看，苏娘便推荐了三清观。
两人带着小丫鬟，雇了一辆驴车，出了城。
苏娘今天心情不错，一路上话比上次多。她说三清观虽然破，但签文灵验，她每个月都来，求平安，求郑奉节身体好。
“郑参军最近身体不好？”楚红袖问。
苏娘的笑容淡了淡，说：“他一直身体好，是心不好。自从去年冬天开始，整个人像变了似的，回到家也不说话，有时候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灯亮到天明。”
楚红袖没有接话，让她继续说。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再问他就发火。”苏娘低头绞着手帕，“我知道他外面有事，男人嘛，有些事不愿意跟女人说。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回来还会跟我说说衙门里的趣事，给我带城外的野花。”
驴车颠了一下，苏娘的身子晃了晃，楚红袖扶了她一把。
“苏姐姐，我不是多事的人，但你这日子过得也难。”楚红袖说，“郑参军在外面有没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比如欠了债，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苏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我嘴严。”
“去年冬天，有一阵子他天天往外跑，说是应酬。后来有一天夜里，他喝得醉醺醺回来，我在书房伺候他洗漱，听到他念叨‘三百两、三百两’。我以为他在说梦话，没在意。过了几天，有个突厥人来家里找他，我没让进门，但那人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到地上有一个皮袋子，里面是银锭子。”
楚红袖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