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收住。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坊间零星亮起的灯笼光。
后院厨房里，楚红袖正把一条鲤鱼翻面煎，油花溅起，她偏了偏头，手上动作不停。
谢临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剥着蒜，剥一颗丢进碗里，剥一颗又丢进去。
“你剥多了。”楚红袖瞥了一眼。
“留着明天用。”
“明天我不做。”
“我做。”
楚红袖没再接话。锅里的鱼煎得差不多了，她倒了黄酒和酱油，刺啦一声，香味腾起来。
前院，影十二坐在廊下擦短刀。雨后的风还带着凉意，她只穿了一件薄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擦完一把刀，换另一把。
沈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走到她旁边，没说话，把茶放在廊栏上。
影十二看了一眼，没端，继续擦刀。
沈砚也不催，转身靠在她对面的柱子上，把怀里那份邸报重新展开看。崇仁坊的晚间喧闹隔着几堵墙传过来，有小贩收摊的吆喝，有孩童追逐的笑声。
这里和他们的身份毫不相干。但在不需要出任务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条坊里最不起眼的住户。
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影十二收起刀，端起了那杯茶。
沈砚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温度。
前院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这个时辰，会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
谢临从厨房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继续剥蒜。
十二放下茶杯，手按在刚擦好的刀上。
沈砚收起邸报，站直了身子。
进来的人一身深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看着像个寻常的衙门吏员。
来人进来后没寒暄，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绢，双手捧着，压低了声音：“四位接旨。”
沈砚、十二、谢临、楚红袖先后到了前院。
常太监展开黄绢，语速很快，不长，十几息就读完了。
旨意大意是：北部边州传来密报，突厥汗国内部有异动，似有大批细作已渗透入边州，意图不明。着幽影卫即日北上，查明实情，酌情处置。
常太监收起黄绢，又补了一句口谕：“陛下说，此事不急行军，但要快。诸位收拾一下，明早出发。凭此密匣，可在沿途幽影卫据点调用人手和物资。”说完递上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匣，上面封着火漆。
沈砚接过，起身。
常太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低声说了句：“陛下还说，此行凶险，活着回来。”
门关上。
前院安静了一瞬。
谢临率先开口：“饭还吃不？”
“吃，不是明早再走吗。”楚红袖转身回了厨房，“吃了再收拾，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砚把密匣收进袖中，看向十二：“去翻一下边州最近三个月的边报，抄本应该在前院书架上。”
十二点头，起身去了。
谢临跟在他后面往厨房走，经过沈砚身边时停了一下：“突厥那边，这回冲着什么来的？”
沈砚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密旨只说异动、细作，具体要等到了边州，见了当地幽影卫的人才能理清。”
“先吃饭。”谢临拍了拍他肩膀，进了厨房。
沈砚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刚暗下来的天。暮春的风吹过来，还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晚饭摆在前院正厅。一张老榆木方桌，六副碗筷。
楚红袖把鱼搁在中间，旁边是一盆炖羊肉、一碟腌萝卜、一笼蒸饼。谢临端了最后一碗蛋花汤过来，汤太满，边走边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沈砚已经坐下了，手里还拿着那份边州邸报抄本，是十二刚才从书架翻出来的。十二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了一碗饭，没动筷子，在等。
再过去是谢临和楚红袖并肩坐。对面两个位置也空着。
后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推门进来的是七，走路带风，一边走一边把外衫往肩上搭，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冲了凉，他已基本伤愈。
“赶上了。”七扫了一眼桌上，咧嘴笑，一屁股坐在对面空位上，拿起筷子就要夹鱼。
“人齐了再动。”楚红袖看了他一眼。
七筷子悬在半空，讪讪收回，也不恼，转头朝后院喊了一嗓子：“槐哥，吃饭了！”
后院没什么动静。过了几息，槐从廊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槐走到七旁边的位置坐下，没说话，冲沈砚点了一下头。
沈砚也点了下头，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