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二在戌时到的。她没有走墙，裴敦复宅的东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两棵槐树，她从树上翻进去的，比翻墙干净。
后院很安静。那只老黄狗还在廊下趴着，看到她从树上落下来，抬起头，鼻子动了动，没叫。动物对杀气敏感，影十二身上没有杀气，她收得干干净净。
裴敦复在正堂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的。
“你不用装。”影十二从后窗翻进去，落在正堂的角落里，“装不像。”
裴敦复把书放下，看着她。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手指一直在轻轻发抖。
“你就是影十二？”
“嗯。”
“有人说你是长安最好的暗杀者。”
影十二没有回答。她在角落里蹲下来，背靠墙壁，面朝门口和窗户，两个方向都能看到。
“你今晚就在这里？”裴敦复问。
“嗯。”
“你不休息？”
“不。”
裴敦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那本书，这次放正了，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影十二在角落里蹲着，一动不动。她的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一块长在墙角的石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亥时。子时。丑时。
没有动静。
裴敦复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惊醒，捡起书，看了影十二一眼。影十二还是那个姿势，连手指都没动过。
“他们会不会不来？”裴敦复低声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死。”
裴敦复沉默了一会儿。
“你杀过人吗？”他问。
“杀过。”
“多吗？”
影十二没有回答。
裴敦复识趣地没有再问。
寅时。天快亮了。
影十二忽然动了，不是站起来，是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她的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
裴敦复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别动。”影十二的声音低得像风。
窗户外面，有一片雪从屋檐上滑落。不是风刮的，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屋檐。
裴敦复的呼吸停住了。
影十二从角落里无声地站起来，短刃从袖中滑到掌心。她没有走向窗户，而是走向门口，她的判断是，来人不会从窗户进来。窗户太窄，而且会发出声音。他们会从门进来，门宽，好进好退。
她在门后站好，背贴墙壁，短刃反握。
窗户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轴转了一下。
很轻，但影十二听到了。门闩被人从外面用刀片拨开，动作极慢，慢到几乎听不到金属和木头摩擦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脚迈进来，黑靴，薄底，无声。然后是一个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涂了乌色，不反光。
他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正堂，看到了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裴敦复。他的刀抬起来，朝裴敦复走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影十二在他身后动了。
她的短刃从黑衣人的后颈刺入，刃口切开了颈椎和脊髓之间的缝隙，精准到毫米。黑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影十二扶住他的身体，无声地放在地上。
裴敦复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睡，在假装打瞌睡。他看到了整个过程，黑衣人进门，举刀，然后无声地倒下。
他的脸白得像纸。
“死……死了？”
“晕了。”影十二说，“没死。要活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绳，把黑衣人的双手绑在身后，又用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动作干净利落，不到十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朝着院墙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很短，像夜鸟的叫声。
墙头上，谢临翻了过来。
“一个。”影十二说。
“就一个？”谢临皱眉。
“就一个。”
谢临走到黑衣人身边，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他的脉搏。
“专业的。”他说，“心跳慢，体温低，是练过的。不是普通的街头杀手。”
“刘同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