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下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还没停。
沈砚在卯时前就醒了。他们的身体里有一座生理钟，到了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的雪声，然后起身，穿衣，推门。
正堂里已经点了一盏灯。影十二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几个粗碗。她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她面前的茶碗是两杯。
“你起得早。”沈砚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
“没睡。”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一夜没睡？”
“在想事情。”影十二说，“想不通，就不睡了。”
“什么事？”
影十二没有回答。她从袖中摸出那两枚铜钱，放在桌上。乾元通宝，开元二十二年的新钱，边缘还没磨圆。
“钱烈是裴敦复的下属。职方司一共就一个郎中、一个主事、几个书吏。钱烈被抓，裴敦复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如果裴敦复是内鬼，他昨天就该跑了。”影十二说，“但他没跑。”
“我今天凌晨去了裴敦复的宅子，他在。宅子里一切正常，没有收拾行李的痕迹，没有半夜出车的痕迹。他昨晚正常入睡，今早正常起床，现在正在洗漱，准备去兵部当值。”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沈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枚铜钱。
“下次，”他说，“叫醒我。”
影十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铜钱收回袖中，站起来。
“该进宫了。”
……
紫宸殿在太液池南岸，是大明宫里最常用的便殿。皇帝在这里见大臣、批奏章、处理日常政务。正式的朝会在宣政殿，但那种场合太正式，不适合见幽影卫的人。
沈砚六个人到紫宸殿的时候，天刚亮。
殿门口站着两个内侍，看到他们，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殿门。显然是皇帝已经交代过了。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一股炭火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玄宗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头发随意挽着，没有戴冠。他面前摊着一堆奏章，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开元天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的面相不像画像上那么威严，画像上的皇帝都是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的，但眼前的玄宗看上去更像一个精明的中年人，眉眼间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从容，还有一种藏在从容底下的锋利。
“回来了？”他把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六个人脸上，扫过。
沈砚跪下。身后五个人跟着跪下。
“臣等复命。”沈砚从怀中取出那五样东西，李怀秀的信、军械库账本抄件、孙先生的木牌、长安来信、铜管，双手捧过头顶。
一个内侍走过来，接过东西，放在御案上。
玄宗没有急着看。他看着沈砚，看了好一会儿。
“受伤了吗？”
“七受了伤，已经处理了。其他人无碍。”
“七？”玄宗的目光落在七身上，“新来的？”
“范阳暗桩，代号七。”沈砚说，“他在幽州暴露了，我们带他回来的。”
玄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那封长安来信，就是写着“元载已除”的那封，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李怀秀的信看了一遍，放下。然后拿起铜管，拧开盖子，贴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听完之后，他把铜管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兵部。”他说，声音很平，但殿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没有人说话。
玄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奏章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背对着所有人。
“职方司主事钱烈，朕前天抓的。”他说，“贪赃枉法，私通外敌，刑部审了一天，他招了。但他只招到了自己。他说他的上线是幽州的一个商人，已经死了。他不承认兵部还有别人。”
“他在保上面的人。”沈砚说。
“朕知道。”玄宗转过身来，“但他不肯说，刑部也撬不开他的嘴。你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证据。
“够不够让裴敦复开口？”
沈砚沉默了一瞬。
“不够直接定罪。”他说，“但足够让陛下召裴敦复来问话。如果他慌了，就会有破绽。”
“如果他不慌呢？”
“那就需要更多的证据。”
“什么证据？”
“裴敦复和幽州之间的直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