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稀疏的雪粒子，被北风裹着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沙子往脸上扬。城门前的护城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雪，灰白灰白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沈砚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
春明门，出的时候是秋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进城之后，”他回头看了身后四个人一眼，“槐跟我去丙七库。谢临带七回院子。红袖去药铺抓点伤药，七的伤口还需要换药。十二——”
他顿了一下。
“十二去买菜。”
影十二看了他一眼。
“买菜？”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走了快一个月，米缸空了。”沈砚说，“顺便去东市李记买点桂花糕。”
“桂花过了季了。”楚红袖说。
“那就买别的。”沈砚说，“挑软的买。七的伤还没好全，别让他啃干粮。”
七在后面骑在谢临的马屁股上，两个人骑一匹，他的伤确实还没好全，长途骑行扯开了几道口子，楚红袖昨晚给他重新包扎了一次。他听到沈砚的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槐一直没有说话。从幽州到长安，八天的急行军，他几乎没怎么开口。他骑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像一只被收了翅膀的老鹰。
六个人进了城。
春明门里的街道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东市的商贩还在吆喝，卖胡饼的突厥少年还在扯着嗓子喊，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但沈砚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春明门内侧的告示墙上，贴着一张新的缉捕令。他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眼，画像上的脸他不认识，但下面的文字写着：“兵部职方司主事钱烈，贪赃枉法，私通外敌，着即缉拿归案。”
兵部，职方司。
沈砚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催马继续走。
六个人在崇仁坊的巷口分了手。谢临带着七往院子走，楚红袖拐去了西市的药铺，影十二去了东市，买菜。
沈砚带着槐从巷子后面绕进去，没有走正门。
丙七库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雪里伸着，像一把倒撑着的伞。廊下的灯笼换过了，走的时候是白纱的，现在换成了素绸的，大概是楚红袖走之前交代了什么人换的。
沈砚推开正堂的门，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李怀秀通敌的信、军械库账本的抄件、孙先生在醉仙楼给楚红袖的木牌、槐从押车的领头身上抢来的那封长安来信，还有，楚红袖那枚铜管。
五样东西，一字排开。
槐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够不够扳倒一个兵部郎中？”他问。
“不够。”沈砚说，“这些东西能证明范阳有一条通敌的线，能证明元载和李怀秀在做事，能证明孙先生是契丹的细作。但证明不了裴敦复或者任何一个兵部的人，是这条线的根。”
“那封信是从长安来的。”
“是。但信上没署名。”沈砚拿起那封信，“‘元载已除’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用印。这封信能证明有人在长安发了一道灭口的命令，但证明不了是谁发的。”
槐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把信放回桌上，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对面。
“等。”
“等什么？”
“等皇帝召见。”沈砚说，“我们把东西递上去，皇帝看了，会问我们。到时候我们把所有线索说出来，包括怀疑，包括兵部职方司。皇帝怎么查，是他的事。我们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束了？”槐的声音微微提高了，“裴敦复如果真是内鬼，他还在兵部坐着，还在往外送情报，你就这样算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们的任务是取李怀秀和孙先生的首级，取通敌密信。这两样，我们都办了。长安的事，不在密旨上。”
槐的拳头捏紧了。
“那你带我来长安干什么？”
“作证。”沈砚说，“皇帝如果需要你作证，你就在。如果皇帝不需要，你就留在丙七库。”
“留在丙七库？”槐愣了一下。
“你的暗桩身份不能用了。”沈砚说，“幽州的线断了，知道你的人太多，回去就是死。长安这边，丙七库缺人。你干了这么多年暗桩，经验够，手段够，就是——”
他看了槐一眼。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跟人一起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