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楚红袖跟着孙先生到了货栈。
孙先生派了一辆马车来接她，从城东孙记布庄出发，走南门出城，沿拒马河岸往西，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车上除了车夫，还有一个孙先生的随从，三十来岁，沉默寡言，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楚红袖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天色暗下来了，拒马河的水面被夕阳照成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两岸的芦苇在风里摇着，白花花的穗子像一片一片的雪。
她在袖子里捏了捏谢临给她的那枚铜管，空的，但里面有一层薄蜡膜，只要她对着铜管说话，声音就会被蜡膜记录下来。
马车在货栈北门停下来。
货栈比几天前安静了很多。守卫没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货场上那三十二箱军械还码在原处，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前厅的门开着，里面点了几盏灯，灯光昏暗，照着几张空桌子和几把翻倒的椅子。
李怀秀跑的时候，这里的人走得很急。
孙先生从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对楚红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娘子，请。”
楚红袖下了车，跟着他走进货栈。
孙先生没有去前厅，而是带着她穿过货场，到了后院。后院的东厢房里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普通的护卫，是契丹人。楚红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的发式、腰带上的铜扣、靴子的样式，都是契丹贵族的习惯。
两个契丹护卫推开门，孙先生先进去，楚红袖跟在后面。
东厢房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怀秀。
楚红袖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微微一惊，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怀秀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看上去像老了十岁。他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看到楚红袖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另一个人，楚红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槐。
槐坐在李怀秀对面，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脸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槐看了楚红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坐。”孙先生指了指桌边的一个空位。
楚红袖坐下来。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地图，上面画的是拒马河的水路图，从野渡往下游，经过涿州、莫州，一直到契丹境内。水路上标着几个红圈，那是关卡的位置，每个红圈旁边都注明了巡检的时间和换岗的规律。
“陈娘子，”孙先生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和昨天在醉仙楼时一模一样，和善、从容，像一个谈生意的乡绅，“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批货。”
他指了指窗外，货场上的三十二箱军械。
“三百套军械，横刀、长矛、铠甲、弩机，全套。契丹可汗付了全款，但货一直运不出去。”孙先生的笑容收了收，“李东家这边出了点岔子，我们需要一条新的运输线。陈娘子在太原有军方的关系，这条路，你走得通。”
楚红袖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李怀秀，又看了一眼槐，最后看向孙先生。
“孙先生，”她说，“货我可以想办法运。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知道，这条线上还有谁。”楚红袖说，“不是信不过孙先生，是万一出了事，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孙先生的笑容淡了。
“陈娘子，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不知道的人，死得更快。”楚红袖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槐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砂纸磨了一下木头。
“孙先生，”他说，“她说得有道理。这条线上的人，她迟早都会知道。不如现在就告诉她，也好让她死心塌地地干。”
孙先生看了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长安。”孙先生说，“长安有人。兵部的人。具体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条线的根在长安，不在幽州。幽州出了事，长安能压。幽州的人死了，长安能换。这条线倒了八年，从来没断过，就是因为根在长安。”
楚红袖的心沉了一下。
兵部。
“那个人，”她问，“在兵部是什么职位？”
孙先生摇头：“够了。这些你不需要知道。”
他没有说。但楚红袖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兵部，有人在保这条线，保了八年。
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铜管。
录下来了。
“好。”她说，“这批货，我接。”
孙先生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