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决定走北路，经定州、保州回幽州。这条路比来时的路远一些，但沿途有驿站和村镇，万一有事能随时落脚。他没说为什么突然改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防槐。
七走在最前面探路，谢临断后，沈砚和影十二在中间。四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开，前后各隔了大约五十步。这是幽影卫的标准行军阵型，一个人被袭击，其他人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出城后大约走了十里，天亮了。
深秋的华北平原一片灰黄，庄稼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茬子和枯草。官道两边的杨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指着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七在前面忽然停下来，举起右手。
所有人停步。
“怎么了？”沈砚低声问。
七蹲下来，看着官道上的车辙印。
“有车队经过。”他说，“很多车，重载。从北往南，从幽州方向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七站起来，“车轮印很新，露水还没渗进辙沟里。”
沈砚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辙很深，比野渡货栈里军械箱子的车轮印还深。而且辙距比普通货车宽了三寸。
“军车。”沈砚说，“只有军车的轮距是这个尺寸。”
“范阳军的军车？”谢临问。
“不知道。”沈砚站起来，“但不管是谁的军车，从幽州方向来，往南去，南面是恒州。”
“有人在调货。”影十二说。
“他发现了？”七问。
“不一定发现了账本被抄。”沈砚说，“但押车的领头死了，尸体可能已经被发现。元载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在做应对。”
四人加快了速度。
走了大约两里路，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茶棚很简陋，只有两张桌子和几条板凳，一个老妇人烧水卖茶。他们要了四碗茶，就着干粮吃了。
影十二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没有歇，而是端着茶碗走到官道边上，看着北面的方向。
沈砚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在想槐。”影十二说，“他杀押车的领头，抢了那个布包。如果他是内鬼，那个布包现在应该在元载手里。”
“不一定。”沈砚说，“如果槐是内鬼，他不需要杀领头的人。他可以直接告诉元载我们的位置，让元载派人来抓我们。他杀了领头，抢了布包，说明他要的不是帮元载，而是，那个布包本身。”
“布包里是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但能让一个潜伏了六年的暗桩副桩头动手杀人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槐的？”
“从葫芦口。”沈砚说，“他说跟丢了押车的领头。但他是范阳暗桩的老人，在这条线上跑了六年，怎么可能跟丢一个对当地地形不熟的人？”
影十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回幽州？”
“因为我需要确认。”沈砚说，“怀疑不是证据。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内鬼，他回幽州之后会做什么？”
“会去找孙先生。”
“对。”沈砚说，“红袖在幽州等孙先生。如果槐去找孙先生，红袖就能看到。如果他不去找，那我们可能错了。”
“可能错了。”影十二重复了一遍，“你不喜欢这个词。”
“没有人喜欢。”沈砚说，“但有时候只能用它。”
喝完茶，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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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六，傍晚，保州以南。
他们在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只有三间房，他们要了两间，七和谢临一间，沈砚和影十二一间。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改变了分房的习惯，是因为客栈只剩两间房了。
“我睡地上。”沈砚说。
“不用。”影十二说，“你睡床。我坐着就行。”
“你两天没睡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瞬。
“都睡床。”影十二说，“一人一半。你靠墙，我靠边。”
沈砚没有拒绝。
吹了灯之后，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被子只有一床，影十二把被子推给了沈砚，自己合衣躺着。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方块。
“沈砚。”影十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如果槐是内鬼，他在幽影卫里待了六年。六年。”
“我知道。”
“六年的暗桩，如果叛变了，他手里有多少东西？多少人的名字？多少条线路？多少个联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