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后门的方向。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腿不麻，气不喘，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
沈砚从门里出来的时候，谢临没有动。他看到了沈砚，也看到了沈砚身后没有人跟着，但他还是等了大约五息，确认没有尾巴，才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跑了。”沈砚说。
“我知道。”谢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从后门跑的，骑马，往北。四个人护着，马是好马，追不上。”
“不用追。”沈砚走到河岸边，蹲下来看了看水面，“他跑不远。军械还在货栈里，三十多箱，他不可能不要。而且——他以为我是卢崇义的人，卢崇义是左厢兵马使，管着范阳一半的兵。李怀秀被卢崇义盯上了，他在范阳军中就待不住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带着货往契丹跑，拿了钱，彻底消失。”
“所以他会回来取货。”
“会。但不是今晚。”沈砚站起来，往上下游各看了一眼，“今晚他以为卢崇义的人已经封了货栈，他回来就是自投罗网。他会等——等风头过去，或者等他的上线出面，帮他摆平卢崇义。”
“他的上线。”
“对。范阳军中比卢崇义官大的人不多。如果他的上线出面压住卢崇义，那李怀秀就不用跑了，货也能继续出。”沈砚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看他上面的人动，还是孙先生先动。”
“等多久？”
“最多三天。”沈砚说，“三天之内，要么有人来货栈取货，要么李怀秀自己回来。如果都没有——”
“那就是彻底跑了。”
“那就是我们判断错了，这条线比我们想的深。”沈砚说，“但不太可能。三百套军械，一万五千贯的货，没人会轻易放弃。”
谢临把刀别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七和槐那边呢？”
“十二和红袖去葫芦口跟他们汇合了。”沈砚说，“槐跟在押车的领头后面，如果领头的回去复命，槐就能找到李怀秀的上线。”
“如果领头的也跑了呢？”
“跑不了。”沈砚说，“领头的押着八车军械从范阳一路到井陉，路上经过多少关卡？他不是一个人能办成这件事的。他上面的人，就是李怀秀上面的人。槐只要跟着他，就能摸到那条线。”
“你很有信心。”
“不是信心。”沈砚说，“是这条线只有这么几个节点。李怀秀、孙先生、上线。不管他们怎么藏，货要出，人要见，钱要过手。我们堵住了货，他们就必须动。一动，就有破绽。”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李怀秀的上线是谁？”
“之前我说可能是判官元载。”沈砚说，“但现在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李怀秀跑的时候，方向是往北。”
“往北怎么了？”
“往北是出关的方向。”沈砚说，“如果他的上线在范阳军中，他应该先往南找上线求助，而不是直接往北跑。他往北跑，说明他知道——就算上线也保不住他了。或者说，他的上线已经放弃了这条线。”
“元载放弃了他？”
“不一定。”沈砚说，“也可能是另一个人。一个不在范阳军中、但能调动范阳军械的人。”
谢临皱眉：“不在军中，能调动军械？这不可能。”
“如果那个人在长安呢？”
谢临的手顿了一下。
沈砚没有再往下说。他从河岸边走回来，在乱石滩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谢临。
谢临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你觉得长安有人？”
“我不知道。”沈砚说，“但皇帝让我们来，不通过兵部，不通过幽州衙署，连密旨都用私人小玺，这说明皇帝不信任这条线上的任何人。如果只是范阳军中的一个别将通敌，皇帝不需要这么小心。一道旨意下去，张守珪就能把李怀秀的脑袋砍了。”
“所以皇帝觉得张守珪也有问题？”
“或者张守珪身边的人有问题。”沈砚说，“但不管是谁，皇帝要的不是李怀秀一个人的脑袋。他要的是这条线，从范阳到契丹，从军械库到私港，从将校到细作，全部连根拔起来。”
谢临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
“那我们这趟，不只是杀两个人。”
“从来都不是。”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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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马河的水声在夜风里哗哗地响着，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婴儿的哭声。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干粮，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走。去下游看看。”
“